第一部 出世 第三章 经通剑(5) 落草 (第1/2页)
日月国检帝元年一月。
干冷的北风从毛乌素沙漠一路南下,将细细的沙土卷到李跹寨。寨子主街两侧的柏树被染成了土黄色,在白晃晃的日光照射下显得无精打采。从去年八月新皇登基至今,陕北就没有下过一滴雨,仅仅在年前飘过几片雪花,在干涸的黄土地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正月初四正是人们忙着走亲访友拜年的日子,但李跹寨的主街上却空无一人,一片死寂。流贼、贫穷与饥饿将大多数村民都赶到了讨饭的路上。有的过河到山西,更多的人则是南下去西京甚至是汉中。
李家院子里的老柿树和老枣树像两株枯木一样静静地立在那里,毫无生气。
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狼抓小羊的游戏。三岁半的懋儿当狼,一岁半的慭儿当羊头,四岁的香香做羊尾。踩在鞭炮碎屑上奔跑,慭儿有些跌跌撞撞。懋儿一个冲锋作势去抓羊尾,扯着慭儿后衣襟的香香急忙往一旁躲闪,把慭儿带倒在地上。仰面倒地的慭儿并不哭,还在咯咯地笑,肥厚的棉衣穿在胖胖的小人儿身上,让他很难爬起来,四肢乱刨。香香扯着他的一只短胳膊想拉他起来,慭儿却像一只肥大的棉球在地上直打转,怎么也拉不起来。
做好了午饭的闵氏走了过来。她一边扑打身上的草屑,一边拉起慭儿,拍一拍他后背上的纸屑,“好了,不玩了,该吃饭了。”然后走进西厢房。
伏氏斜靠在床上,眼神迷离,头发蓬乱,满脸泪痕。
“二嫂,你都三天没吃饭了,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哩。”闵氏坐到床边,握住伏氏的右手。
“呜……”伏氏伤心地把头低低地抵在被子上,“可怜大过年的都没能看上他一眼。我的命咋这么苦哩……”
“二嫂,您总是这么哭,若是哭坏了身子,那慭儿该怎么办哩?”
门外慭儿的嬉笑声传入室内,伏氏渐渐止住了哭声。
在花光李褓之年初给他的五十两银子之后,李鸿儒又卖掉了十五亩上好的土地,仅留下五亩口粮地,准备来年自己带着李补之和两个儿媳妇自耕自吃。十五亩地卖了三百两银子,年前已经使出去二百四十两,牢头也如约将李袢之和李鸿霸的生活改善了一点。
除夕那天,李补之陪着父亲和二嫂伏氏一起去大牢探视。但牢头已经换人。原先的牢头调到哪里去了也无人知晓,前期花出去的二百九十两银子等于打了水漂。李鸿儒办事一向谨慎,他不再轻易给新来的牢头送钱,只是让李补之花了二两银子,托熟悉的一个狱卒将他们带来的衣服和吃食给送了进去。
没有见到李袢之,伏氏当场就哭晕了过去。正月初一至今,伏氏都没有吃饭,坐在床上不停地哭。李家的这个年过得悲悲戚戚。
“二嫂,你先起来吃点饭,把身子补起来。”闵氏拉着伏氏的手,“补之说他想初六再去牢里探视二哥,问你能不能一起去。”
听说李补之准备去探狱,伏氏从床上挪下腿来,一边弯腰穿鞋,一边回应,“那好,我身子不要紧,能去县牢。”
“去年牢头跟补之说新皇登基后可能会取消秋决,后来还真是取消了。”闵氏安慰道,“补之说他准备再去向牢头打听一下,看今年新皇改元,会不会大赦天下。”
“我夜里倒是也梦见了大赦,”伏氏的脸上现出一丝希望,“可是一觉醒来却发现袢之并没有回来,就一直哭到了天亮。”
“二嫂也不要这么紧张、这么着急。”闵氏劝道,“今天才初四,即便是有大赦的诏令,到达我们米脂县也需要延迟几日。”
二人正说着话,忽听香香清脆的叫声传进西厢房:
“二哥,二哥回来了……”
伏氏一骨碌站起身,差点把闵氏撞倒。
听到香香的喊声,李鸿儒、李补之也都从房里冲了出来。一家人围着李袢之,笑着、哭着、喊着、问候着,悲喜交加,挤做一团。
原来检帝于正月初一正式改元,大赦天下。急递于初四将大赦的诏令送达米脂县,李鸿霸和李袢之走出了死牢。
“牢中半年,长似一生。”李鸿霸抬头望一望蓝天白云,深吸几口凛冽的寒风,慨然发叹,“银川驿带给我们一场无妄之灾,原本不抱活的希望了,没想到今日又获新生。”
“死里逃生,必有后福。”李袢之张开双臂,如释重负,欣喜异常,“鸿霸,出来之后,你准备干啥哩?”
“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再替这个朝廷卖命了。”
“是啊,在银川驿干了四年,我们没日没夜老老实实地跑差事,什么也没有得到,反倒差一点搭上了性命。”李袢之说道,“而像安金鑫那样媚上欺下的奸猾小人却升官发财,春风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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