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出世 第三章 经通剑(3) 血溅银川驿 (第1/2页)
日月国校帝七年八月。银川驿。
天黑之时,李鸿霸和李袢之回到了驿站。
拴马时,他们发现几乎所有的槽头上都拴满了马。银川驿是西北仅次于长安驿的大站,编制驿卒超过三百人,除去外出公干的,平时只有几十人、马在站内,窑洞和马槽都很空闲。今天情况异常,二人的担忧愈加沉重。
二人走进驿官安金鑫的窑洞,准备销差。
“哟!才两天就回来了。”将腿搭在炕上歇息的安金鑫抬头看看他们,先是吃惊,继而放下双脚,满脸堆笑,“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二人略微挤出一点笑容,没有搭话,放下令牌,转身出门。
安金鑫站起来拍拍他们的肩头,亲自送到窑洞门外,“好好休息,好好休息啊。”
窑洞里聚满了人。平时容纳六人的窑洞一下子挤进来三十多人,每个铺位上都挤了五六个。一部分人垂腿坐在炕沿,另一部分人抱腿蹲坐在铺上。二人进来时已经没有可以坐下的地方。汗臭、脚臭,夹杂着劣质的烟草味,把室内的空气搅得粘稠、憋闷。
见本驿站最有名的两个急递手进来,大家纷纷让座。二人便坐到自己经常坐的铺位上,适应了好一阵儿才喘息均匀。
“鸿霸,大伙儿以为你们最早要到明天晚上回来。这下好了,你们也赶了回来,看看这事咋办哩。”三十多岁的邹麟,是李鸿霸和李褓之来驿站之前最有名的急递手。他很爱这份差事,从来没有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失业,“要把我们都裁了,不论好赖,一个不留。”
“这以后我可咋办咧……”四十七岁的萧正复抱着头发出一声长叹,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他是银川驿最老的驿卒,在这里整整干了三十年,两腿已经完全变形,走路时像两只拐棍往前甩,“除了骑马,我现在连路都走不好,以后还能干啥么?”
“鸿霸,你是领头的,你看这事儿咋办哩?”
“是啊,鸿霸,不能说裁就裁呀。”
“至少得把三个月饷钱发了。”
“不发饷钱,就牵走驿马抵账。”奚豹是与李袢之、李鸿霸同一天当的驿卒,平时与李袢之交游甚好,常常跟李袢之学学功夫。
“对,拿驿马抵账。”李袢之非常赞同奚豹的主意。
邹麟压低了一点声音说道:“我听说他们不发饷是想逼我们从军。”
“当驿卒不就是从军么?能有什么两样?”奚豹白了邹麟一眼。
“不是这个意思,”邹麟的语气有些神秘,“是送到辽东从军。”
“听说那里在跟青水国打仗。”萧正复往铺上挪动了一下快被挤下来的屁股,“你们知道旧皇帝因何驾崩么?”
“知道,是让青水军给吓死的。”奚豹露出兴奋的表情,“去年青水军差一点打下锦州城。把皇帝吓了个半死。”
“吓死他活该!连饷钱都欠,还当什么皇帝!”李袢之大声喊着。
身后一个人捅一捅他的后背,“哎,小点声。别让胖子听到了。”
“听到怎么了?”李袢之用胳膊肘朝身后那人捅了一下,“我都想把安胖子掐死。不发饷都是他捣的鬼。”
李鸿霸一向如此。平时在别人议论的时候他通常一言不发,最后才会说出自己的主意。他的意见简单明了,又通常可行,容易被多数人接受。久而久之,他便在这些驿卒之中拥有了某种无形的威望。
李鸿霸轻咳一声,窑洞里立即安静下来,“补发欠饷是最低要求,用驿马冲抵欠饷也有道理。至于从不从军,各人自便。夜已很深,大伙儿先休息。明天见机行事。”
早上起床,许多驿卒就发现情况不大对劲儿,驿站里来了五百多日月军,领兵主将是延绥总兵府的参将鲍国。
吃早饭时,鲍国派人到每个窑洞里收缴平时由驿卒自己保管的短刀。
饭后通知所有驿卒都到高台前集合。安金鑫和鲍国站在台子上,两旁分别站立着二十名健壮的武士。
李鸿霸偷眼看看身后,发现三百多个驿卒的背后围拢过来五百多士兵。马厩那边空无一人。
“诸位弟兄都已经听说了,”安金鑫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平时难得一见的笑容,“朝廷不容易,既要养兵剿贼,又要防备青水国鞑子,开支甚大。如今新皇登基,想要减轻黎民百姓的负担,颁旨裁撤驿站。也包括我们银川驿。”
下面“嗡”的一声议论开来。
尽管几天前已有传言,但今日被驿官证实,众驿卒还是惊诧不已。
安金鑫停顿一会儿,双手朝台下弹压示意安静,“不过,新皇开恩,赏赐给我们大伙儿一条出路。就是从军。饷钱比当驿卒高多了,按月足额发放。可都是白花花的现银啊……”
“先别说那么好听,先把三个月欠饷给我们!”
“对,先补欠饷!”
安金鑫似乎早有准备,等议论声稍稍平息,他便依然不慌不忙地介绍:“从军,不仅拿现银,还可以升官发财,封妻荫子。愿意从军的,就站到东边来,等到了兵营,欠饷一次性发还。”
“究竟到哪里从军,说清楚!”
参将鲍国对安金鑫的絮叨有些不耐烦。他面露凶色,手指台下的驿卒,“到哪里从军关你们何事?从军以后就是朝廷的人,朝廷让到哪儿,你就得到哪儿。”
“那不愿意从军的哩?”
安金鑫收起了刚才的笑容,一丝冷笑掠过两块下坠的腮帮,“不愿从军的请自便。欠饷嘛,以后再说,现在没有!”
他把“没有”二字说得恶狠狠地,发出一种明确的威胁。
见鲍国和安金鑫都强硬起来,台下的驿卒们反倒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只听“哇”的一声,萧正复哭倒在地。他双手拍地,不停地朝台上磕头,嘴里高喊:“官爷啊,行行好吧,我一家老小都指望这点饷钱过活。看在我跑了三十年差的份上,把钱给我吧!可怜我儿子都是在驿站跑差摔死的。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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