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出世 第二章 罗门弟子(12) (第1/2页)
没有了住处,李褓之打算跟福生叔去跑红枣生意,检验一下他自己能否胜任。但一连等了五天,福生叔还是没有回来。
傍晚时分,他牧马回来,越过破败的泥巴墙,远远地看见福生叔的窑洞前拴了一匹黑马,一个少年站在那里东张西望。
李褓之快步进去,那少年躬身施礼:“二叔回来了?”
原来是哥哥手下的孙望。孙望此前随张忠虎来柳树堡见过李褓之两次,其中一次就是半夜里送雪骢。
孙望生得虎头虎脑,今年才十五岁,但从军已有四年,是张忠虎升任把总后找到的一个勤务兵。他是个孤儿,在张忠虎收留他之前以讨饭为生。孙望虽然年纪不大,但久历世面,极会察言观色,嘴甜腿勤,吃苦耐劳。他喊比他大五岁的张忠虎为义父,称呼李褓之为二叔。
李褓之虽然只见过孙望两次,但也比较喜欢这个壮实机灵的孩子,他朴实、热情,跟人有一股子天然的亲热劲,很容易被陌生人接纳。
李褓之拴好马,随着哥哥的叫法称呼他:“望儿,你何时到的?你义父哩?”
孙望压低了嗓子说:“二叔,屋里说。”
其实哪里有什么屋。李褓之暂且栖身的这间破窑有一半是羊圈的矮墙,另外一半才算是窑洞,刚刚够放得下一张门板。
两人在门板上坐下。孙望嘴唇有些发抖:“二叔,我……我义父被抓起来了。”
“被谁抓了?”李褓之大吃一惊,“是被流贼抓了么?”
“不是,二叔。是被大帅抓了。”孙望称总兵为大帅。
“因何被抓?”
“义父偷盗军马卖给流贼。五天前总兵亲自带兵到府谷剿贼,没有抓到贼首王胤,但抓住了他手下的一个头目,没曾想那个头目供出了此事。”孙望神情沮丧,“义父和他手下的十个士兵一起被抓,我因为一直在城内做杂役,没有参与,便放过了我。今天清晨我趁出城拉柴的机会溜了出来,不敢走官道,磨蹭到晚上才赶过来。”
“那雪骢也是偷来的了?”李褓之盯着孙望。
孙望点点头,急切地说:“二叔,得赶紧想办法,晚了可就来不及了。听说明天午时就要开斩。”
“人关在哪里?”
“关在内城的北边,我送饭去过几次。”孙望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地上画,监牢在北面城墙的墙根下,城墙外是宽宽的无定河。
无定河从毛乌素沙漠的南边出发,向北流到统万城时拐了一个直角,向东流去。
统万城处于沙漠、河流、长城与山脉的合围之中。东面是横山,西面和北面是无定河,南面是长城。
一千二百年前,匈奴铁弗部在此筑城创建夏国,立志“一统万方”。自此以后,统万城便成为北方草原民族与中土农耕民族南北拉锯战的锁钥咽喉。
二百五十八年前,日月国打败草原民族,将他们赶到了千里之外的遥远的北方。统万城的将军和戍卒再也听不到金戈铁马之声。经年累月的风沙侵蚀,让古老的城墙千疮百孔。若不是尚有战马的嘶鸣,远远看去,如今的统万城就像沙海中的古墓,荒凉、孤独、诡异。
夏日雨后,无定河的河面比平日宽阔了许多,河水卷着泥沙翻起滔滔浊浪,哗哗的水声穿过城墙传入牢房,在黝黑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张忠虎坐在湿漉漉的地上,沉重的脚镣已经嵌入到肿胀的脚腕之中,血水流到铁链上形成一块块锈斑,散发出阵阵腥臭。他毫无睡意。今天过于丰盛的晚餐让他预感到末日的临近。
年老的士兵有气无力地蹲坐在门外,战刀插在鞘中拖到地上。他装好烟丝,朝烟纸上吐一口吐沫将它粘成烟卷,再掏出火石,颤巍巍地打磨好几次才点着火。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深深的皱褶在脸上漾出一丝满足的神情。
“睡不着吧?”他徐徐吐出那口饱烟,“人临死之前都是这样。在统万城看守监牢已经三十多年了,行刑之前还能睡着的我一个也没有见到。”
张忠虎隔着铁栅栏扭头看一看老军,又把头扭了过去。
“你这顿饭真香啊!实实在在的大肉块。我多少年都没有吃过了。吃上这一顿,就是死也值哩。”老军迷着眼看自己手上那红红的烟头,“你小子真行,全吃完了。就得这样,就要一点儿不剩,这样才值嘛。”
张忠虎斜了他一眼,仍然没有搭理他。
“每一次我都这么想,可我想了好多年也没能吃上这一顿。每年我都在这个门口看到别人吃那份大餐,我真的馋啊!”老军吐出一口烟,再咽下一口口水,“我他妈没有出息啊。就是一个吃草的命。每次看到你们从城外抹着油嘴回来,我就想也跟着你们出去当差;可每次看到你们抬着几具尸体回来,就又害怕了。”
“想吃是吧?想吃去王胤那儿。”张忠虎瞪起铜铃般的圆眼,厌恶地看看他,“在这儿混,你再干三十年也吃不上那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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