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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出世 第二章 罗门弟子(9)

第一部 出世 第二章 罗门弟子(9) (第1/2页)

日月国校帝六年正月。
  
  曲曲折折的官道在混沌、银白的茫茫高原上向东延伸。高大的古槐树护卫在官道的两侧。晶莹的冰凌把古槐那光秃秃的黑色枝条包裹得严严实实,北风吹过,裂开的冰凌从树上扑簌簌地落到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风从树缝间穿过,时而卷起地上的浮雪,时而又刮落树上的积雪,在空中杂乱地舞动。
  
  雪骢的脚步有些滞重,宽大的马蹄在雪地中上下起伏,将一串长长的坑洞留在身后。马上之人的黑色斗篷与纯白的马身形成强烈的反差,给空旷寂寥的大地增添一丝活动的气息。
  
  去年春天的一个夜晚,张忠虎带着人匆匆地送来雪骢,然后又匆匆地离去。
  
  它通身雪白,只有鼻口和蹄冠是黑的。尖锐小巧的两耳左右摆动,可以探知极远的声响。鬃毛修长,跑起来迎风飘摆,像悬崖上的瀑布。前腿直立时,额毛乍立,像一头威武的白狮。
  
  雪骢虽然是一匹年轻的骏马,但一定是在原主人那里获得过严格的训练,极通人性。跟随李褓之不到一年,它已经完全领悟了新主人的各种肢体语言,能感受到主人细微的气息变化乃至于情绪的起伏。守墓的这最后一年,李褓之的生活增加了一项令他极为愉悦的内容,那就是沿着长城牧马或打马驰过荒原。
  
  ******
  
  跟福生叔一起过完春节的第二天,李褓之就骑马出发,准备到阔别了近三年的李跹寨给干大干娘拜年。五百里的路程,原计划走三天初五到达,却因风雪延宕了三天。
  
  他摘下风帽,远远地看见了白雪覆盖下的古城堡,内心不禁为之一动。近乡情更怯,这里才是他最为熟悉的故乡。
  
  门前两排古柏依然挺立,墨绿色的枝叶在白雪映衬下显得浓烈、厚重。大门敞开着。他将雪骢拴在树上,跨进门楼。
  
  听到雪骢的响鼻声,一个约两岁的男孩把肉乎乎的脑袋从东厢房里探出来,清纯的双眸像幽泉一样清澈。他调皮地冲李褓之一笑,伸出小舌头做了一个鬼脸,又飞快地把头缩进屋里。
  
  李褓之听到那男孩喊了一声“妈,来客了。”一个年轻女子从东厢房里走出来。她圆脸细目,面色白皙,一身红装,大红斜襟棉袄上绣着几朵杏花,镶黄边的红色棉裙上绣着两支绿色缠藤。
  
  她双手扣握道个万福,笑意盈盈地问道:“这是哪方贵客?”
  
  李褓之尚未回答,西厢房里也走出来一位年轻女子。一身鹅黄绣花棉装,身形臃肿,像是有了高月的身孕,年纪与东厢房的这一位相若。她大眼浓眉,高鼻瘦颊,极富立体感。她冲李褓之微微一笑,转头朝堂屋里喊道:“爹,来客了!”
  
  她的身后躲着一位约摸两岁的小女孩,牵着女子的衣襟,小身子几乎完全隐没于女子的腿后,只露出圆圆的脑袋和抓在女子左腿前的一只小手。双瞳幽黑,眼神平静如水,抿嘴静静地看着李褓之。
  
  李褓之一眼看见这个小女孩,不免心头一震:“香香!”。和当年的香香妹妹长得一模一样,微凸的额头,红润的脸庞,大大的会说话的眼睛。只是她没有香香那样一天到晚都挂在脸上的甜甜的笑容。
  
  李鸿儒和李补之先后从堂屋里走出来。
  
  李鸿儒今年四十二岁,衰老了许多,看起来像是五十岁的人。他戴着老花镜,站在廊檐下透过镜片细细地打量李褓之,竟然一时间没有认出来。李补之从他身后一下子奔到院子里,笑着大喊:“爸,是四弟。宝儿来了!”
  
  李鸿儒一个大步从廊檐上迈下,差点跌倒。李褓之抢步上前扶住。李鸿儒声音颤抖起来:“宝儿,宝儿,真是宝儿!”
  
  李褓之立即在雪地上跪下行礼,被李鸿儒一把拉起:“自家的孩子,不用这样。”
  
  他扶住李褓之的双肩:“又长高了,比你三哥还高。”
  
  李补之先介绍从西厢房里走出来的那位大眼浓眉的年轻女子:“这是我二嫂。”又介绍东厢房里那位圆脸细目的女子:“这是我屋里的,你三嫂。”然后向她们介绍李褓之:“这是我四弟,以前跟你们常常提起的四弟。”
  
  两位嫂子与李褓之相互问好之后,各自回房。
  
  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住了李褓之的右手,一种轻松自然的自来熟。大人们说话时,他总是仰起头盯着褓之看,时不时还踮起脚尖。
  
  进屋落座。李鸿儒还是坐到他以前常坐的靠背椅上。他将李褓之让到以前田氏常坐的位置上。李褓之推谢一番后坐下。
  
  他看到两边卧室的门都在开着,却一直没有见朝思暮想的干娘走出来,便忍不住问李鸿儒:“干大,干娘哩?”
  
  李鸿儒顿时老泪纵横。他摘下老花镜,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李褓之不由得心头一紧。
  
  “我妈前年春上去世了。”李补之的声音很低,“也就是你那年走后一年。”
  
  李褓之不禁悲从中来。在他现在坐的这把靠背椅的旁边,干娘曾经无数次拉着他的手,不停地轻轻地拍打他的手背,极富韵律。拉得那么紧,握得那么热,仿佛就在当下。
  
  屋里沉寂下来,气氛很是沉闷。依偎在李补之怀里的那个小男孩一时间不知所措,他清亮的眼神从三个大人的脸上一一转过,看到他们都在抽泣,终于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听到哭声,李补之的夫人赶过来抱起男孩,冲李褓之微微点点头,悄然退了出去。
  
  “干大,我那年走的时候,干娘的身体还算好啊。”李褓之哽咽着问。
  
  “那年四月你回老家,”李鸿儒擦擦眼泪,叹口气,“第二年四月你干娘生香香,没曾想竟然血崩不止,还没来得及看一眼香香,人就不行了。”
  
  李鸿儒说到此处,又哽咽起来:“我好糊涂呀。那一年生大香香,接生婆就说不能再生了,怕是有危险。哎……”
  
  大香香出生的那一年,李褓之三岁,到李家还不到五个月。他只记得李袖香出生后,全家喜气洋洋,院子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并不知道干娘当时病了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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