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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出世 第一章 兄弟姐妹(8)

第一部 出世 第一章 兄弟姐妹(8) (第2/2页)

“不用开方,开了方外边也抓不到药。这是家传秘方,派人随我到家里取来就行。来回也就两个时辰的路程。”老先生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的药匣。
  
  任儿和宝儿一起到宓老先生家里取回了药,像是普通的硝粉。
  
  白氏恰在这时清醒过来,众人便赶紧将药粉化入水中,扶她喝下。按照宓老先生事先的嘱咐,床边已经备好一只大木盆和一只空马桶。服下不一会儿,白氏就上吐下泻。歇息一会儿,再喝下一碗,又是上吐下泻。如此三遍,白氏极度虚弱,身子像一件薄薄的单衣,瘫软在床上。她双目紧闭,脸色发黄,微弱的喘息声若隐若现。田氏惊骇万分,让因恐惧而哭不出声来的宝儿赶紧去喊他干大来。
  
  李鸿儒快步走进屋里,伸出二指探一探白氏的鼻息,又俯身听一听她的心跳,没有做声,示意众人安静下来。任儿已经把马桶提了出去,正准备端那只大木盆,也停下手来。宝儿的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裤,强压下抽泣。
  
  屋里空气凝滞,静得都能听得到彼此的心跳。人们紧张地望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白氏,希望她再一次苏醒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白氏呼出一口较为清晰的气息,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妹子,难受么?”田氏凑近白氏的耳边,“想说什么?妹子。”
  
  白氏没有回答,但微微睁开了眼睛。
  
  “妈妈……”宝儿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双膝跪地,抱着妈妈的头哭喊。白氏艰难地睁大眼睛,看看宝儿,露出浅浅的一丝微笑。
  
  “妹子,是宝儿,还认得吧?”田氏轻声问道。
  
  “认得,真像贵生。”白氏的声音细若游丝,但众人还是听到了。
  
  田氏舀了一汤匙稀稀的粟汤,慢慢灌进白氏的嘴里,却有一多半又流了出来。田氏忙用手巾攒干,再将手巾垫在她歪侧的嘴边,又喂了几口。但她已经咽不下去了。
  
  深秋的夜晚,冷风乍起,老柿树发出一阵沙沙声,抖落一地红黄相间的树叶。今年的果实比往年少了许多,枝头不再那么低垂。李鸿儒踩过落叶,轻脚走进西厢房。
  
  见李鸿儒进来,田氏对打盹的宝儿说道:“宝儿,今晚到你大哥房里睡。我和你干大在哩。”
  
  宝儿趴在妈妈的床头已经很久很久。他猛然醒来,揉一揉眼睛。
  
  “去吧。”田氏理了理宝儿粘在额头上的乱发。
  
  李鸿儒靠近床头坐了下来:“去吧宝儿,我和你干娘守着,你先去睡一会儿。”
  
  宝儿站起身,看了看昏迷中的妈妈,慢慢退了出去。
  
  夜半时分,白氏又醒了过来,而且比前几次要清醒许多。她睁开眼,嘴唇微微抖动,似乎想说什么。李鸿儒正在打盹,他搓一把晕乎乎有些冰冷的脸,往前俯下身子。田氏也赶紧凑了过来,想听清白氏在说什么。
  
  “贵生叫我哩。”白氏喘息了一会儿,“大姐……大哥,送我去贵生那儿……好么?”
  
  李鸿儒与田氏对视了一下,现出惊愕的神情。
  
  寒风从门缝中灌进屋里,将油灯豆大的火苗吹得偏了过去,眼看即将被吹灭,李鸿儒赶紧起身伸手挡住来风,那火苗便再一次亮了起来。
  
  白氏说完又陷入了昏迷……
  
  她看到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明亮起来,跟她六年前第一次走进李家,同样在这间屋子同样在这张床上苏醒过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场景一样。一样排列整齐的房顶檩条,一样光滑粉白的墙壁,一样柔和、明快的光线,一样高大敞亮的空间,一样凉爽宜人的风。
  
  渐渐地,那檩条变成了枯草顶棚,白墙变成了黑黄的灰土。房内漆黑一片,冷冽的寒风撕扯着她身上单薄的衣衫。她觉得很冷很冷。
  
  她从床上坐起来,看到贵生站在门口,穿着破衣烂衫,嘴角流着血,右手捂着腹部,左手扶着墙,朝她微笑。贵生的一只脚微微抬起,是准备往外迈哩。
  
  “贵生,你去哪里?”
  
  张贵生只是回头朝她看一看,没有回答,但眼神分明是示意她跟他走。
  
  “贵生,等等我。”白氏一边喊,一边追了上去。
  
  穿过一片黑暗的沟谷,她突然发现贵生不见了。她摸索着前行,却一脚踏空,掉进了无尽的深渊。她只觉得身子变得越来越轻,仿佛不再是从前的她。不知在深渊里飘了多久,眼前忽然亮起了红光,将身边的黑暗驱散一空……
  
  院内嘈杂的声音惊醒了宝儿,他胡乱地穿上衣服,从任儿的床上跳下来,拔腿朝西厢房跑去。
  
  秋日清晨的阳光,越过东厢房的脊顶,在西厢房的门前撒成一条线,直直的,白白的,冷冷的。白氏的遗体已经由床上挪到了地下,静静地躺在一床白单上,白单下面铺着厚厚的枯草。她的脸上覆盖着一张对折过的火纸。
  
  田氏坐在靠近她头边的一张矮凳子上低声哭泣。
  
  如此安置刚刚离世的亲人的场景,宝儿在六年前见过。那一年他才三岁,刚刚记事儿。父亲张贵生也是这样躺在自家那四面透风、漆黑、低矮的土屋的地上,身上覆盖着全家仅有的一条白单。当时坐在父亲遗体边哭泣的是母亲。而如今母亲却又被他人哭送。
  
  他挤过门口围观的邻居,一下子扑倒在妈妈的身上,只喊了长长的一声“妈……”,便晕厥过去。
  
  这一天是钧帝四十五年十月,距李守忠离世约三个月,距香香离家整整五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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