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出世 第一章 兄弟姐妹（1） (第2/2页)
女子用细瓷茶碗递过来一碗水，白氏喝了一口，总算是能够发出声来，“多谢大姐。我这是在哪儿？”
“这是在我家。刚才你晕倒了，过了一个时辰才醒过来。”女子一边回答，一边将矮柜上的一碗粟粥端了过来，“来，先喝点粥填补一下。饿坏了吧？”
连续两天的饥饿让白氏顾不得礼数。她几乎是一口气地喝下了那碗粥，才觉得身上有了一些气力，说话也不再那么艰难。白氏将宝儿递给她的馍馍放到床边，又喝了一点水。因发烧而不时发作的寒颤已渐渐消失。她觉得自己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场，有幸再次脱生。五个月来，她只有在现如今才感觉到了一丝轻松，不禁悲从中来，无声地抽泣起来。那抽泣一开始先是被自己强压着，低低的，缓缓的。但随后就失去控制，迅猛迸发开来。
那哭声似乎要冲破房顶，要宣达给所有需要听到的亲人，不管是活着的还是逝去的。
在白氏痛哭时，女子并不劝阻，只是静静地望着，不时地递毛巾给白氏擦拭泪水。
听到哭声，男主人——一位中等身材的男子过来探视，女子轻轻地朝他摆摆手，男子在门口退去。白氏只顾宣泄，并没有发觉。
白氏渐渐止住了哭声。女子又递过去水碗请她喝水，“你儿子真乖。你昏睡的时候，他告诉我们他叫宝儿。”
“是的大姐，他都知道心疼妈了。”白氏笑着回答。五个月来，除了伤心、痛苦、哭泣和奔劳，她甚至忘记了什么是微笑。
房屋的那一头，宝儿已经和那两个男孩子玩在了一起。
“大姐，你这两个儿子真是长得好。”白氏说道，“看，宝儿都和他们玩上了。”
“是啊，小孩子总是自来熟，怎么玩都玩不够。特别是男孩子，玩起来都不知什么是忧愁。”女子微微叹口气，“宝儿今年几岁了？”
“三岁。”白氏答道，“两个小公子几岁了？大姐。”
“小的三岁，叫补儿。第二个五岁，叫盼儿。还有一个七岁，叫任儿，也是男孩，刚才你还没醒的时候，他去村塾念书去了。”
“大姐你真是好福气，三个公子，以后有享不尽的福。”说这话时，白氏想到了留在老家的大儿子忠儿，不禁一阵心酸，还好忍住了。
“哪里说得上是福啊，这灾荒连连的日月，后生们都找不到饭吃，成家更是不容易。有多少男孩到边墙外当兵，又有多少回不来呀。倒是闺女好养一点，可是我的肚子总也不争气。”女子说到这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大姐可别这么说。要是想要女儿，说不准眼下怀的就是哩。”白氏是个心细的女人，她早就发现女主人已经有了五六个月的身孕。
“把脉的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但愿是个闺女。当家的也盼闺女哩。”
门口传来两声咳嗽。女主人扭头说道：“进来吧，都好些了。”白氏在床上直一直身子，又拉一拉薄被。
进来的是男主人，穿一件薄薄的青色长衫，手拿一把折扇。
白氏赶紧欠身致意，“是家里的大哥吧？”
男主人点头致意后坐到稍远一点的椅子上，“都好些了吧？”
“多谢大哥！没有你和大姐搭救，我们娘儿俩怕是……”白氏说到这里哽咽起来，短暂整理一下情绪，“宝儿，快过来给伯父行礼。”
宝儿正在和补儿玩挑花筋。花筋现在在补儿的手上，轮到宝儿翻挑，他计划挑成一个鸡骨头的花型。听到母亲喊他，他说了一句“等一会儿啊”，便快步跑过来，跪倒在男主人的腿边，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
“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男主人一边说，一边拉起宝儿，轻轻抹去他额头上的灰点。
“光顾着说话，都没有问大哥的称呼。”
“我姓李，叫李鸿儒。这个寨子叫李跹寨，整个寨子都姓李。”
“我姓田。”女主人接过了话茬，“妹子贵姓？”
“免贵姓白。我们娘儿俩是从定边县柳树堡过来……”白氏忍不住又是一阵哽咽。
“来米脂是投亲呀还是……？”李鸿儒觉得问的有些唐突，但话已出口。
白氏再也无法接话。两个月的乞讨生活，以及男人的惨死，一起涌上心头。那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滚滚落下，只好抓一把毛巾捂住脸面，垂下头去。越抽泣越伤心，身体有些不支。田氏赶忙站起身走到床边，扶住她的肩膀。
听到哭声，宝儿又跑了过来，扯住白氏的衣襟。
李鸿儒站起来，“宝儿娘，你要多休息几天，就在我们家休息，不要着急，不必见外，有什么事以后再说。”说完便走了出去。
在这位意外相识的善解人意的姐姐的陪伴下，白氏时而诉说，时而哭泣；时而伤心，时而欣慰。她终于可以有机会对五个月以来所有的苦难进行一次总清算了。她太需要通过一次有力度的宣泄来求得解脱。
傍晚时分，李家的长公子李衽之从村塾里放学回来，田氏才发现做晚饭的时辰已经过了。白氏赶紧下床帮忙，田氏怎么劝阻都不行。
在柳树堡，白氏是出了名的勤快媳妇，烧饭做菜，缝补浆洗，喂牛牵羊，每一样伙计都拿得起，做得好，忙得快。
此后十几天，李鸿儒家的活计几乎都让她一个人抢着干了。她和李家夫妻的交谈也是得体、自然、融洽。身孕渐显的田氏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