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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出世 第一章 兄弟姐妹(1)

第一部 出世 第一章 兄弟姐妹(1) (第1/2页)

日月国钧帝三十九年七月。延安府米脂县李跹寨。
  
  枣树的枝条发出一阵剧烈的摩擦声,风刮进屋来,油灯骤然熄灭。贵生坐起身来,对妻子惨然一笑。白氏起身去拉他,却被他轻轻地推开。他右手捂着腹部,左手扶墙站了起来。
  
  “还疼吗?”白氏急切地问道。
  
  贵生依然没有回答。他面色惨淡,缓缓地走到门边,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月亮,白生生的光很是扎眼,他不得不低下头来。喘息了一会儿,他继续朝院外走,脚步像是戴了锁链,沉重,迟缓,痛苦。白布褂子沾满了血污,被风吹得左右摇摆,仿佛黍地里驱鸟的假人。
  
  “贵生,你饿么?”白氏又上前去扶他。贵生还是轻轻地推开白氏的手,一言不发地继续朝前走,头也不回,身影越来越模糊。白氏急切地喊:
  
  “贵生,贵生……”
  
  白氏一惊醒来。这样的噩梦此前已经做了几个月。来到李家落脚三天来,这是第一次。宝儿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她,眸子浸在泪水里,但没有哭出声来。
  
  张贵生刚死的时候,她每天晚上都会做上几回,次次从梦中惊醒,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有几次她还起身到院外寻找,以为贵生真地就站在院场里。寂静无声、空空落落的院场里只有那棵老枣树。惊起的乌鸦“呱”的一声腾空而起,穿过灰蒙蒙的夜空飞向天际。寒风吹来,她清醒了许多,绵软地依靠着老枣树,任凭泪水扑簌簌砸落到地上。
  
  贵生死后三个月,家里完全揭不开锅了。张长礼家也是如此。张福生继续去宁夏贩卖红枣,张长礼接替了贵生的角色。枣车上贵生的血痕清晰可见,一块块黑斑与亮红色的大枣形成强烈的反差。白氏将忠儿托付给张长礼的老伴,最后看一眼那埋葬了一家人幸福和希望的土屋,背起宝儿,向荒塬未知的远处走去。
  
  她大致缘着长城一路向东。遇到人烟稠密的村寨,就多盘桓几天,白天进寨子里讨饭,晚上在废弃的窑洞里熬过漫漫长夜。
  
  长城在高大的横山山脉面前改变了走向,向北拐去。
  
  白氏不敢再与苍凉的边墙为伴,便告别长城,顺着一条官道,继续向东乞讨。两个月后来到了横山东麓的米脂县境内。官道由此向北,在与木头川交汇之后,与小河并肩同行。木头川细如发辫,向北蜿蜒流淌,最终汇入比它宽阔了许多的无定河。
  
  官道由西南向东北方向蹿入两列高高的山卯之间。山卯的西端向内收窄,夹峙着喇叭状的沟口。山卯的顶部,依稀可见废弃的古城堡,南北对峙。进入沟内,北面向阳的山崖一侧,从半崖处开始一直到崖脚,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窑洞,高低错落,约有三四层,远远望去像是沙燕筑的巢。其间稀稀落落地生长着各样果树,以枣、柿居多。窑洞下面靠近官道的平坝之上是一片连着一片的房宅。树木明显比半崖处稠密了许多。房宅围墙外挺立着古拙的苍柏,墨绿色的枝条牵连交错,缘着官道向东延伸。越过浓密的柏树墙,可以看到各家宅院里生长着的各色果树。
  
  李跹寨是一个大寨子。
  
  来到李跹寨的头一天,白氏和宝儿就病了,身上不停地打寒颤,七月天里还要捂着棉袄。白氏勉力背着宝儿,弓着腰挨家挨户地乞讨。两个月的乞讨生活帮她积攒了一些经验。门窗不全、院坝残破的窑洞尽量不去,在那里只能够收获真诚的同情。这样的人家自己也在讨饭,留守在家的老人或孩童正捂着饥饿的肚子等待家人的回归。深宅大院的人家也尽量回避,弄不好会招惹出恶犬来,甚至会挨上恶奴一顿打骂。房院齐整的人家富足一些,人也相对温和,容易讨到让娘儿俩吃饱的剩饭。有时主人还会施舍一些干馍馍,可以支撑他们走到下一个村寨。
  
  李跹寨的西头有一片气派的宅院,坐北朝南,三进三列,从高处俯瞰状如九宫格。青砖灰瓦,门楼高大,大门紧闭。在半崖处那一片灰色窑洞的映衬下,这所宅院显得过于突兀、凌然,霸势逼人。一般宅院的门楼距离官道约两丈,栽植一排柏树。但这处宅院的门楼则距离官道足有五丈远,沿街也是栽植一排柏树,但从门楼到街边却对植了两排、每排五颗柏树,形成长长的柏树甬道。甬道两侧便凸显出两块宽阔的空场地来。
  
  在来到这处宅院之前,白氏背着宝儿已经走过了十几户破败的窑洞,只有五户家里有十几个愁病满脸的老人和面黄肌瘦的孩童。她没能讨到一点饭食,只得到了他们默不作声地指点的方向。母子俩照着指点的方向来到了这处大宅院的门楼前。
  
  饥饿使人的嗅觉异常敏锐。饭口时节,白氏闻到了沁人的饭香。根据过往的经历,这样的人家一般是养犬蓄奴的,轻易不要靠近。但她很累,两腿像灌了铅的沙袋,沉重而又绵软,无法朝前迈出一步。宝儿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喊着“饿”。白氏靠在一颗柏树上喘息了几口,犹豫了一阵儿,决定上前去碰碰运气。她从宝儿屁股底下艰难地抽出右手,在触摸到门环的一刹那,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醒来后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额头横搭着一条凉毛巾。第一眼看到了黄中泛黑、排列整齐的房顶檩条,又看到了平整、粉白的墙壁。房间里的光线均匀、柔和、明快,高大、敞亮的空间教人放松。不时能够感觉到夏日特有的润凉从屋梁那边向床头蔓延。
  
  看到妈妈醒来,站在床边的宝儿停止了哭声。“妈妈,馍馍,给!”宝儿的脏手伸过来一块白馍。白氏闻到了馍馍的香气,但她更想喝上一口水。她的咽喉因发烧而肿痛,几乎挤不开一丝缝隙来发出声音。
  
  “哦,醒了。”一位和自己年岁相仿的年轻女子取下白氏额头上的湿毛巾,伸手扶她慢慢坐起身来。
  
  女子发髻挽起,插着一支普通的银簪。蓝布半袖斜襟褂上绣着一线简洁明快的牵牛花。她肤色白净,略显气血不足。脸上挂着恬静的微笑。她的身边还站着两个男孩。高的那个虎头虎脑,和忠儿年岁差不多,但比忠儿高一些。矮的一个紧靠着宝儿,跟宝儿一般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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