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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出世 第一部 《出世》 引子 长城冰风

第一部 出世 第一部 《出世》 引子 长城冰风 (第2/2页)

白氏止住哭声,“他五爷,我都恍惚了,你看照祖辈的规矩,该咋办就咋办吧。”
  
  “也不能按老规矩办了,咱们不是那样的家。”张长礼叹了一口气,“置办棺木,花不起那个钱。请先生操办法事,也花不起那个钱。”
  
  “活人要紧,忠儿和宝儿要紧。”福生的母亲一边说,一边抱起忠儿,想把他放到床上去。忠儿突然惊醒,紧紧地抓住福生母亲的胳膊不愿意走。福生母亲只好抱着他继续坐下。福生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子塞到忠儿的手里。忠儿吃起来,不一会又睡着了。
  
  “这几年闹灾荒,流贼乱窜,家家户户的日子都不好过。活人都过不下去,死人也只好将就了。”张长礼指着屋子角落的两块门板说,“我让福生把我们家的门板扛来了,再合上你们家的两块,天亮了请人拼出个木盒子。只能这样凑合了。”
  
  白氏这才发现蹲坐着的福生的身后竖立着两块门板。
  
  “不敢搁外边,怕贼偷了。”福生母亲说。
  
  “真是多谢他五爷。贵生爹妈走得早,你们就是他的亲生爹娘。”白氏说完就又止不住抽泣起来。
  
  柳树堡不大。遇到红白喜事,十几户人家都是一起上手。邻居们一大早就赶了过来。女人们在制备一些丧葬物品,纸钱、孝布、送行饭之类。男人们拆门板,拼出一个简易的棺盒,将贵生装殓进去,两头用麻绳扎紧。将要抬走时,白氏扑上来,紧紧地抱住,死不松手,哭声悲切。棺盒在屋里又放置了一天,傍晚时分才抬出门。
  
  初春时节,冰风似剑。艳红的落日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
  
  忠儿戴着白布孝帽,一双乌黑皲裂的小手捧着父亲的纸牌灵位走在前头。他已经从昨晚的伤心和恐惧中恢复过来,面对死亡,表现出超越其年龄的少有的冷静。白天守灵时,他甚至向福生叔打听那贼人是何等模样,为何要加害他的父亲,父亲为何没有打败那贼人。福生是个木讷的人,但仍然很认真地回答孩子的问题。
  
  “流贼跟我们一样,也是穿得破破烂烂。说话跟我们一样,长相也差不多,二十几岁模样。有的看起来才十三四岁,猴瘦猴瘦的,还是孩子哩。”
  
  “流贼要抢我们的红枣和行李,我吓坏了,瘫在地上。你爸爸紧拽着行李不让,一个领头的贼人就捅了他一刀,贵生哥嗯了一声就倒下了。”
  
  “流贼有几十个人,我们打不过。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背走了红枣和行李。我把你爸爸抱到车上,赶紧回堡子,可还是晚了。哎!”
  
  忠儿稚嫩的双眉拧出了一个肉窝,吸拉一下欲坠的鼻涕,“长大了,我要讨回爸爸的红枣。”福生怔怔地看了他一眼,忠儿的脸蛋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沟底的风愈加的紧,卷起漫天灰土,在沟底两侧的墚塬之间横冲直撞,上下翻飞。细沙随着一阵阵疾风扫过脸庞,像无数根钢丝在抽打。抬着棺盒的四个男人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双腿,迤逦前行。白氏跟在后面,腰间的粗麻绳垂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斜斜的灰槽。
  
  在富裕一点的人家,示孝的材料通常是白布。
  
  她只是伤心地哭,茫然地跟着,几乎直不起腰来。福生的母亲扶着她一起走。福生的父亲张长礼抱着宝儿走在后面。
  
  距沟底一丈多高的墚腰处,墓穴已经挖好,周边生长着野柳、荆条、刺槐、野枣、枸杞条,稀稀拉拉,了无生机。男人们将棺盒小心翼翼地放入土穴。白氏带着忠儿和宝儿跪在墓穴的前面。张长礼往棺盒上撒了几把粟米,里面还夹杂有不多的几枚铜钱。“贵生啊,今天给你送行,放心地走吧。忠儿、宝儿都来了,他们都是你的后人,以后年年上坟看望你。也请你在那边多多地保佑一家老小平安兴旺……”
  
  在张长礼的祷声中,灰土慢慢掩埋了棺盒,堆成一个不高的坟头。
  
  “亲人啊……”白氏晕倒在坟头之上。
  
  撕心裂肺的呼号冲破狂风的阻隔,回荡在茫茫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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