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怜悯和痴心 (第2/2页)
三
时间很快的又到了深秋。夜晚,微微的西北风一刮,使人感到凉意浓浓。最晚茬的农作物的收获季节到了,农民们大部分都忙着起山芋。这会儿,人们刚吃过晚饭,把从田地里收回的山芋要刨成山芋干,村子周围远处近处家家户户“喀喀”的刨山芋声,拣山芋撒山芋干的拉话声,频频不断。
枣花和公公用一天的时间,把一亩多的山芋用钊子一棵一棵地刨完了,又在邻居的帮助下,用牛车把起完的山芋运到陈老太太的大杏树下的西场上。公公由于年龄大了,又因为今个早上天还没亮就起去薅了一亩多的山芋秧子,白天他又弯着腰刨了一天的山芋,累得实在受不了,他忙着吃点东西就去睡觉了。可这起出的将近两牛车的山芋只有枣花自己要用山芋刨子来刨成山芋干子了。其实枣花怎的就不累呢?她有苦难言,这家里的田里的活,她只有干才能干完,不干,活总是摆在那儿的。她累得腰更是直不起来,她只有强忍着。她从田里刚到家和婆婆打声招呼后,手里就卷个煎饼,包点老咸菜疙瘩,胳膊携着个山芋刨子,就上场了。
古老的“北大荒”南头,有个像喷泉一样的“北大泉子”,泉子里的水长久不息地向南不停地流着,又加上夏天雨水的冲刷,自然的在陈老太太的场西就形成一道宽约几十尺的大深沟,间断的还有几个大洼塘子。这道大沟就把陈圩子的西半截庄隔成沟东沟西。这沟东的人烟住的稀稀疏疏,间接地隔着菜园,树行,用场地;而沟西也就是陈老太太的本家爷们多,一家一座宅子,一家挨一家的,人烟很兴旺。这一大家族的房屋后边就是菜园,菜园的周围都是用格针帐围着,园的北边才是用场地。这会儿刨山芋的人拉话声、刨山芋的咔咔声,撒山芋干子的哗哗声,杂乱的声音在夜空中廻荡。这么多的干活人距离枣花都是太远了,陈老太太的大场上只有枣花一人,默默的劳作。
夜色朦胧,星光灿烂。这会儿天上“银河”的方向已变成东北西南向,而那银河两边的特殊的两颗星却依稀可现,左边的“牛郎”,右边的“织女”,隔“河”相望。
枣花双手协作,一手在地上拿山芋,一手在刨子上“嚓嚓”“嚓嚓”不停地刨着,山芋刨子下边一会儿就刨出银花花的一堆山芋干,她又用双手把刨子底下的山芋干往旁边拥一拥,她不断的熟练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枣花孤身一人,一边劳作,一边她就向天上望着,首先她望见了那两颗特殊的星“牛郎”和“织女”。她想,这“牛郎”和“织女”人家都说每年的“七月七”能“鹊桥相会”,可她有心无心地观察,有时她会在“七月七”的晚上孤身观察到深夜,也不见这两颗星能走到一起,也没有见到什么“鹊桥相会”;在葡萄架下,在丝瓜架下,也从未听到“牛郎”和“织女”会面时“偷偷地私语”。有一条倒值得她半信半疑,就是每年的“七月七”差不多或多或少都会下雨。人们说了,这是“牛郎”和“织女”会面时伤心“流下的泪”。谁能相信呢?自己和洪岳阳,这一生还能有个“七月七”吗?假如是做梦也行啊,梦中再相会,再见一面,说上几句话也行啊?可自己想了,梦中是相会过,那都是朦朦胧胧,见到的差不多都是背影,或是刚刚见到他想要亲近,可岳阳又迅速向后离去,醒来却是泪湿满襟啊!俺的命怎会这么苦啊?她心中不由地一阵颤怵,一阵悲伤。“哟”!山芋在刨子上打滚了,差点伤着了手指,一摸,只是手指的接骨处擦破了点皮,山芋干子上有点发黑,可能是流出了鲜血。
枣花正在思绪万千,情绪伤感的时候,一只大手突然拿过一个大山芋递给她。这一突然行动,差一点又把她给吓晕了。枣花慢慢恢复神智,仔细一看,又是那个姓孙的,她的确是有些气愤了!上次在青石岭回来的路上,两人快走到陈圩子村头刚要分手时,他向枣花罚誓:决不再“帮”她了。今天怎么这人又“旧病复发”呢!枣花的脸色大概很严肃,她有些生气地问那人:
“你怎么上次说话不算话啊,刚罚过誓怎又变卦了呢?”
孙广金好似哀求的可怜地说:
“俺本不该来的,可偷偷地看着你这么多活,实在累得可怜,俺越看越不忍心,就不由自主地过来了,你就别想那么多了,让俺就再帮你干一会活行吗?”
“不行,人不能不守信用,俺自己能干完,不用你帮,你的心意俺领了,但这活不用你帮!”
“枣花,求求你,这儿没人,你让俺替你刨一会山芋,俺和你说说话,不好吗?只是今个晚上,以后不打扰你了。”
“你走吧,俺绝不用你帮!你的那份好心搁在肚子里吧,俺也求求你,决不要再来打扰俺这寡妇了,俺受不了,你赶快走开!”枣花越说越有些生气,软硬兼并地赶他。
“俺再一次求求你,跟你说几句话,俺自从认识你,就整天想着你了,你善良,你勤劳,你是个可怜人,俺的心早已贴住你了,你就让俺不声不响地在你身边,帮你干几回活不行吗?”孙广金无可奈何非常厚脸地说出了心里话,说话的态度,好像胆怯,也有点激动,声音还有点颤抖。
枣花更无法忍受他的怜悯,也无法听他不该说的一些话,她再一次强硬地命令他:“你不要再说了,再不走,俺可喊人了,喊平安他爷来捉贼了!”
孙广金不但不走开,反而真的大起胆子来,他向枣花逼近。枣花以为,她说他这么狠,他一定会像上次不声不响的一走了之的,可这次不灵了,他厚着脸皮地向枣花冲过来,趁枣花去倒山芋干的时候,一下把枣花抱起来,向沟边走去,并且一只手向枣花的胸前摸去。
枣花气愤极了,她使出全身力气,乱蹬乱踢。可这人看出了枣花的弱点,她不忍心狠心的抓他踢他;她抓着他,踢着他,他也没觉得一点儿痛,他便把枣花放到沟坡上,就去解她的衣服。
“孙广金,你真地大胆了,你敢这样,俺可真地不给你留面子了,俺真地喊人了!”枣花的声音很严厉很逼人,她又狠劲地拼命地去拽开他正去解衣服的手说,“你想逼俺死吧,你量着俺顾面子,不敢喊人是吧?那俺就死在你的面前。”说着她就要冲向那场西沟中的汪塘子。
这回孙广金真地退缩了,他舍不得让她死,他狠劲地把她拉回来,说:“你干你的活吧,千万不要这样,俺走——”他拖长了声音,“走”字说得很可怜,有要“哭”的味道。他爬上沟坡,遗憾地站在陈老太太的菜园北边的一棵洋槐树下,活像根柱子,一动不动。
枣花站起身,向黑洞洞的四周望了望,听了听,坚持继续干夜活的人声稀了,“喀喀”,“嚓嚓”的刨山芋声已寥寥无几,她气愤地喘口粗气,擦了擦头上被那个男人纠缠累出的汗水,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头发,扣上被他解开的两个钮扣。
枣花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她远望着那个可怜的男人的身影,觉得他有些可恶,可对他也有些怜悯。枣花想,自己是个女人呀,她多么需要一个男人亲她疼她呀!今晚要是从了他,可谁也不知道啊,那她在陈圩子就有了意中人了,自己再也不孤单了。可是,她忽然想到珍珍在引河镇就是和人私下约会,最后才是那样的下场。她再也不敢想下去了,自己必须打消一切乱七八糟的念头,还是一本正经地完成那些未干完的活吧。
已经是下半夜了,“牛郎”和“织女”星已沉向西方,东边的“狮子星座”——人们习惯叫“三星”的已在东方放出光芒,村子里的打鸣鸡叫了。枣花看着两大堆的山芋都被刨完,只剩下些零零碎碎的小山芋,她实在无法坚持。她硬撑着想直直腰,可脊背像散了架似的,腰怎么也直不起来了,两个膀臂又酸又痛,两条腿也像有千斤重,站不住,走不动了。她硬撑着伸手拽一把山芋秧子把没刨完的那些小山芋盖起来,她发现山芋秧子上发白的一片,已经下起白霜了,她的手感觉凉而冰冷,她舒了一个懒身,叹了口气,最后携着山芋刨子向家中走去。
北边洋槐树下的那个人影,也慢慢地向自己的两间草房走去。
四
自从那天晚上以后,陈圩子的人再也见不到孙广金的踪影。有的人说他撞火车死了,可谁也没见到他的尸首;也有的人讲,说他是回老家了,可谁也不知道他的老家在哪儿。
枣花对于孙广金的失踪,心里有些内疚,她在琢磨着这个人,可能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他觉得再没脸见人了,只有远走高飞;他也许是觉得没得到自己活得没念头了,干脆一死了之。不管怎么说,枣花总觉得,这样的人不该短命,他应该有个好归宿。
枣花也曾经想过,特别是姓孙的想得到她的那个晚上,她不止一次地想过了,对于孙广金这样的男人,虽比不上洪岳阳有能耐,但他毕竟是一个不坏的男人,她曾经动摇过,就说那天晚上吧,她若是从了他,那真是谁也不知道,那她在陈圩子就能心中不再孤单,私下有人和她私守相爱了。可她又转念想想,决不能!“岳阳在阴间会看见的,会明白的。”那是往平安他大的脸上抹灰,孩子长大了也不光彩,“墙泥百遍,没有不透风的”。她不能,决不能像珍珍那样,守不住自己的贞洁。对于珍珍的死,公公倒是有些遗憾,搬到陈圩子后,他跟陈氏提到过,要把珍珍的“魂魄”召过来,不能叫她在引河镇做个“孤魂野鬼”漂流,可陈氏的心思又变化了,现在她不同意把珍珍的骨灰从引河镇搬过来,她说俺儿不会“要她了”,还是让她在那里“漂流”吧。俺要是跟了那个姓孙的,岳阳也许在那边嫌呼俺“不干净”,也不会再要俺了,自己死后,不也要做个“孤魂野鬼”在外“漂流”了?枣花再也不敢想下去了。
可是,枣花多多少少心中还是没有忘记这个人,每当她到村北老坟地干活路过孙广金的破草屋时,她都不由自主地向那儿望上几眼,也就不断地回想起这个人对她的不可忘怀的一些往事:记得有一次,她也是到北边锄地路过这儿。孙广金突然从家里出来,笑着说,枣花你又去锄地啊,天不是太热了吗?俺说你还是趁着一早一晚去锄吧,免得被太阳晒昏了。
枣花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好关心她,她的心里一阵甜丝丝的。孙广金看着枣花那羞涩涩的样子,更是往她跟前凑了凑,又说,耽误你一会,请你到我家去看一样东西。枣花看他那个老实巴交的样子,也就相信了他,顺手把肩上的锄头往他墙头边上一靠,说,今天你不去赶集遛乡了?孙广金说,去不去都一样。说着话,枣花就走到了孙广金的家院子中。孙广金从屋子里拿出一个大木板凳,让枣花坐下。枣花说,你不是说,拿样东西给我看吗?孙广金说,等一会,让我先给你相相面吧。枣花说,你看你这人,平白无故的,相啥子面啊?孙广金说,大妹子放宽心,我不会要你的钱。枣花说,看你这人,谁是你的大妹子?说不定我还比你大呢?孙广金说,那也好,就敢你叫大姐,行了吧!大姐,坐好了,我开始给你相一相了。枣花爬起来就要走,说,不相,不相,我去耪地了。孙广金硬是把枣花按在板凳上说,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他往枣花脸上左看右看,就给枣花相起面来。孙广金也不问枣花的生辰八字,就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你这个人的五官面善,可是好命毒啊,我也不怕你忌讳了,你的面相中,注定你头顶娘,脚蹬爹,腮方夫君,口主受穷呃。枣花一听,确是事实,但是她还是非常生气,她心里无比酸痛:好你个孙先生,谁人不知我苦命,你偏要拿算命来刺激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孙广金一看枣花气成那个样子,也气自己不该算出枣花那样苦的命,可是她的命相明摆着的,我怎能不说呢?他哀求着她,别生气了,说他能改变她的命运。枣花说,怎么改变?他说,你看我这个人怎么样?她说,你什么意思?他说,我想养活你。她说,你不是人,你把我喊来家就为了这事?他说,我是真心的。她说,那不可能!枣花转身就走。孙广金往她面前一跪,说,你等一会再走,就一会。孙广金爬起来就往自己的屋里跑,转身他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往枣花面前一撒,里面全是他给人相面挣得银元、铜板、新票子。他哭丧着脸说,这足够养活你得了吧?枣花可怜他对她的一片心,可丝毫也没为他的金钱而动心。枣花转身走出他的大门,拿起锄头就下田了。
这个痴情人一次又一次的帮她,求她,深深地爱着她……他那淳朴可亲的形象,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躯,时而在她的眼前徘徊,然而现在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他的老屋快要倒塌了,墙上长满了苔藓,连屋脊上也长满了荒草,那屋的栅墙上裂开了好大好大的一个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