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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怜悯和痴心

第十九章 怜悯和痴心 (第1/2页)

第十九章怜悯和痴心
  
  一
  
  人最怕孤独,枣花当然也不例外。
  
  人多在一起拉话时她觉不出,忙着想干完赶手的活时她也觉不出;而在干活休息时,尤其是夜深人静时,那会儿的孤独,谁又知道她有多难熬呢?这时的枣花,脑子里乱得很:儿时岳阳去她家的时候,他知道了她是他的媳妇,他和她在红石埝的荒草地上相拥相抱,一家人在八里屯的火热的生活,岳阳在生意空闲时对自己的体贴入微的关心,岳阳带着她和珍珍以及孩子们游山玩水的欢乐情景,自己儿时被爹娘和三个哥哥的宠爱……很多很多记不住想不完的美好时光,一股脑的都涌到眼前,然而又一忽拉远去得无影无踪了。枣花心里一阵绞痛。她的泪水打湿了被角,也时常会流到熟睡的平安的脸上,平安瞎意识地把自己的小脸揉了几揉,又入睡了。可枣花翻来覆去,他怎么也无法合眼,夜有多漫长啊!天亮之前,眼前总是一片黑暗,光明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呀?今生今世,美好的时光也许永远不属于我了,其实,我真是一个苦上加苦的苦瓜儿啊——
  
  风吹雨打山枣树,严寒酷暑煎熬她。
  
  花谢叶落人断肠,柔情倾诉红石涯。
  
  隔山雾绕夜茫茫,隔水迷茫望天涯。
  
  何日再会亲人面,红石不老等着他。
  
  “表嫂啊,孩子大了,该为自己想想了,表哥已走了好几年了,该找个知己的人了。”
  
  “大妹子,你还年轻,大兄弟已把你抛下好多年了,谁是你知冷知热的人啊!你也该琢磨琢磨一个合适的人了!”
  
  “孩子啊,苦命啊!你对男人诚心,你想永远贞洁,可这寡难守啊!你到底能守到什么时候?这年头了,别封建了,你看头两天戏班子都唱了“李二嫂改嫁”,她能改,你也是人啊!”
  
  好心的哥哥、姐姐们相劝,善心的长辈们相劝;那些诱人的言语,打动人心的怂恿,枣花的心在波动,在翻腾。有的时候,她真地往这方面想过,那是她遇到困难时,非常非常困难时,她多么希望有一个知心人帮帮她;还有就是别人瞧不起她或者是想欺负她时,这时候她又多么想有一个人呵护自家。然而她想来想去,始终是迷雾重重。
  
  “娘,什么叫‘找人’?什么叫‘改嫁’?怎么这么多的人向你说这些话?他们是好心还是坏心?找人是不是就是另找人家,你真要把俺扔给爷爷、奶奶吗?你真要‘另找人家’吗?娘啊,妈死了,大大没了,你再走了,奶奶爷爷那可真是太可怜了,那俺也再没有人疼了!”
  
  平安幼稚天真的问话,其实也是天真诚挚的不希望自己的母亲另找人家,其实孩子更是可怜地哀求母亲千万别抛下他。孩子的话,像针一样地刺痛着枣花,使她真不知如何回答,枣花望着孩子苦笑着。
  
  “娘,俺长大了,一定会疼你的,爷爷奶奶要老了,你得苦饭吃,可不能把俺和奶奶爷爷扔了,自己找人家了,那样,俺就早晚也不理你了!”平安看着娘不回答自己的问话,还是不停地重复着自己幼稚的想法。
  
  平安一次又一次幼稚而天真的追根问底,还好像要斥责母亲,这让枣花的心中更像刀割。
  
  枣花把平安揽在怀里,使劲地亲疼着他,眼中含着泪,酸楚地告诉他说:
  
  “孩子,可怜的孩子呀!你真地长大了,懂事了,娘一定听你的话,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劝,娘决不会抛下你爷爷奶奶,也不会丢下你光顾自己,娘永远挣饭给你们吃,养活你们!”
  
  “娘,你真好!俺放心了,俺相信你了,再也不会害怕你走了,俺和大愣子、大成和常宝去玩了。娘,你说话可得算数!俺和你拉钩吧。”平安拽过娘的手:
  
  “拉钩就算,一百年不变!拉钩就算,一百年不变!”
  
  说完,平安笑眯眯地撒腿跑开了。枣花一头栽在里屋里,无限悲痛地哽咽着。
  
  二
  
  阴阳两极互相吸引,男女之间相互暧昧。这是世间矛盾的永恒,也是天地间神奇而伟大的规律。
  
  枣花把春稖子砍下一半,把掰下的稖子头用条子筐一担担地挑回家,实在是太累了,剩下的一半只有明天再砍。公公这几天都辇集,他想在秋收前多赶集,挣些钱留秋忙时花,因此也没时间帮枣花把春稖子砍完。
  
  第二天,枣花起了个早,吃完早饭就去想把剩下的一半春稖子给抓紧砍完,还想抓紧去割那已经熟透了的黄豆。
  
  她到了地头一看,剩下的一半春稖子被谁给砍完了,稖子头也掰完了,并且整齐地堆放在地头上。这不是公公干的,公公天天赶集也不容易,昨个晚上回家喝了几盅老酒就早睡下了,说今天还得起个早午更,到黄墩挑油去。这能是谁替枣花干的呢?替人干活怎么还是偷着干呢?这在枣花的心目中,真是个谜。枣花疑惑地把砍下的稖子挑走家,也没敢对婆婆说。
  
  枣花又联想到一件事,那是夏天的时候,枣花和公公在北大荒开了一遍废地,准备在这地里栽上些晚茬山芋。可天不合人意,从栽上山芋苗以后,就是滴雨未下,眼看着还没“还魂”的山芋秧就要枯死,枣花对公公说,过几天她要到北大泉子里挑水“抗旱”了,公公说,过几天还不下雨吗?别再挨累了。几天后,天仍没下雨,枣花真地挑了两个水罐子去浇山芋了。到了那里一看,真是一个谜团,是哪个已把这山芋浇得枯苗返青变绿了。
  
  到底是什么人?这样的不辞劳苦,偷帮枣花干活呢?枣花还真不敢声张,要是真地把此事传了出去,人家还不知怎么议论?婆婆还不知怎样怀疑她?接二连三发生的事,真使她迷雾重重,十分不安。
  
  平安最近几天老是肠胃不适,经常胀肚子,拉肚子。那是一个炎热无风的早秋夜晚,到处只听见烦躁的蝉叫。平安的肠胃病又犯了,不但肚子胀,而且疼痛难忍,不看医生是不行了。
  
  枣花只顾心疼孩子,不顾炎热和天黑,独自一人,要把平安背到五里路以外的青石岭去,说那里新设了个小医院,有个医术较好的医生,婆婆要给她找一个人做伴,她说,黑更半夜的,别麻烦人了,平安不就是伴吗。说着她背起平安就走,好容易走到一半路的时间,枣花又热又累,张口气喘,她想把平安放下来休息一会儿再走。可平安睡着了,她把他抱在怀里,刚想在地上找个合适的地方坐下,这时候,远处不知是什么野兽,怪腔怪调地叫了几声,真把枣花吓得毛发直竖;她又看着路旁过人高的庄稼棵子,假设这庄稼棵子里再突然跑出个歹徒,那俺们娘俩就完了。
  
  她越想越害怕,实在是不敢停留了,自己还是背着孩子鼓起勇气往前走吧。
  
  估计路程已经走了一半了,忽然庄稼地里一阵脚步声,她简直要被吓瘫了,难道真的有人拦路劫持吗?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她真是晕头转向。
  
  枣花鼓起勇气问:
  
  “是谁?你想干什么?”
  
  “别害怕,小声点,俺是你的北邻居孙广金,俺看你独自一人背个孩子,怪可怜的,俺早就在旁边暗暗保护你呢!”那个孙广金和声慢语地告诉枣花。
  
  枣花定了定神,仔细一看,真的是熟人,这才平静下来。她又问那人:
  
  “你吓死俺了,唉!你为什么要保护俺?俺可不要人帮,俺胆子大着呢?”
  
  “别自己给自己壮胆子了,俺早觉得你是害怕的,一个女人家这么晚出门,又到处是庄稼棵子。你一个人背着个孩子从俺门前过,俺看见了,一想,自己在家闲着也没事,觉得你太可怜了,不由人就想帮帮你,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孙广金孤身惯了,从没和女人单独说话拉话,心里有些不自主,东一句西一句的。
  
  平安在娘的背上,肚子又把他疼醒了,他似乎听到娘和一个男人说话,突然睁开眼,问:“娘,是谁和你说话?俺来时,没有人给你做伴呀?”
  
  “是俺,你家北边的姓孙的。”孙广金走近平安,摸着他的头说:
  
  “你忘了,在大楞子的臭桔园里,俺还帮你捉大公鸡,拔鸡毛,给你扎毽子呢,对吧!”
  
  平安定了定神,挠了挠头,好像动脑筋想的样子,突然说:
  
  “想起来了,你会算命相面,人家叫你孙先生是吧?”
  
  孙广金四十多岁了,这地方的人认为他是外乡人,望着影对他都有些鄙视的味道,所以人家也不想称呼他什么,也不叫家里的人或孩子称呼他什么。平安叫他“孙先生”,他反而怪高兴,他说:
  
  “平安,你认识俺了,那让俺来背你,让你娘歇歇吧!”
  
  “不行,你得问俺娘。”平安用手拍了拍娘,问:
  
  “娘,俺能让他背吗?你说行吗?”
  
  枣花确实又累又热,白天她自己割了半亩早熟的黄豆,又把这些庄稼挑回家,放在场上晒了,她告诉孙广金:“天太热了,哪能劳累你,你回去吧!”
  
  说着话,孙广金就去抱平安,平安没有反对,他告诉娘,肚子又疼了。孙广金说:“那就让俺来背你,走得快点,让医生给你看好了,早去早回!”
  
  枣花把平安接在孙广金的背上,手一下触到了孙广金的手,孙广金一下把枣花的手握住了。一股暖流像电流一样灌满了枣花的全身,她已好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滋味了,她神经质地赶忙硬是把手从孙广金的手里缩了回来。但是心里老是发热,大概脸也是红得出火,可天黑谁也看不出来。孙广金自在地背着平安,摇晃着,问平安:
  
  “肚子还疼吗?”
  
  平安在孙广金的背上早被他边走边摇晃得睡着了,没有回答他的问话。枣花联想到:前些时候,砍稖子,浇山芋,大概都是这个人干的!当然还有别的活。这个孤身汉,他图什么呀?为什么这样一次一次的帮俺?她又想到刚才,这个人又攥了她的手,过后那个高兴劲,她不敢想下去了,难道……那不可能!俺洁身守寡,一定要养活二老,把平安拉扯成人,绝无二心。但她要问清楚,前阶段的一些庄稼活到底是不是他这个人帮的,她要告诉他,不要在她身上打什么坏主意。
  
  枣花看平安睡着了,就大胆地问孙广金:“深更半夜的,你为什么要帮俺?俺再问你,前阶段俺家的春稖子是你帮俺砍的,掰的?山芋苗也是你给浇的?场上晒的干草也是你给垛的?”
  
  “俺天天瞅着你一个女人家累得可怜,早想帮帮你,那算不得什么?不要拿它当回事。”
  
  “不行,俺不要你这样的人帮俺,你可知道,俺是个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别人看出来了,怎么评价俺?你让俺的脸往哪儿放哪?”
  
  “我哪能这么糊涂,做出事还能让你担待呀,俺不是偷偷的暗中相助吗?不会被别人看见的,俺是瞅好了旁边没有人,背地里帮你干活的,你千万别声张,那是没有人能知道的么?”
  
  孙广金说着,放慢了脚步,小声对枣花说:“早听说孩子他爹走了多年了,你也太可怜了,太孤单了,俺想和你在一起,一起过,你其实也不要像李二嫂那样,那样改嫁……求你了。求你跟你婆婆说,要不俺找人说,俺到您家去,给你二老当‘养老儿’,苦饭养活你们一家子,行吗?俺绝无二心,一定什么都听你公婆和你的,也一定会疼你和孩子的!”说完了这些话,他猛一想,自己的胆子真是太大了,自己都不知是怎么想出来的,他又高兴,又怕枣花生气骂了他。
  
  “啊?你这个人,看起来老实,原来你有这意思,你在打俺的坏主意!俺那婆婆你不知道吗?她厉害着呢,她宁可受苦,绝不会让别人往自己眼里‘揉沙子’的,俺劝你打消念头吧!再说,眼看平安也长大了,俺要守着孩子,自己把他拉扯大成人,绝不会改嫁,也不会,再好的男人俺也不会再嫁了!”枣花说得一点余地也没留给这个男人,她自己心中也有一点怜悯他,她看着这个男人,觉得他也怪可怜的,不由得又觉得自己也真太无情了。
  
  孙广金听了枣花这些话,有些心灰意冷,但他仍是不死心,他又向枣花的身边靠了靠,又大胆地抓住了她的衣襟,眼巴巴地望着她。
  
  枣花看着他的举动,真的生气了,她挣开自己的衣襟就去夺平安,说:“你走吧,你别替俺背孩子了,你怎么能这样?”她顺手又去掰开抓住她衣襟不放的那个男人的手。
  
  孙广金实在也不敢有其他想法了,便硬着头皮,背着平安,大步向青石岭走去。
  
  快到青石岭的庄头了,清楚地听见庄子里人言犬吠了,孙广金慢走几步,等着走得张口气喘的枣花,使劲地看了她一眼,说:“你自己进庄给孩子看病吧,俺不叫你被人误会。俺在庄头等你,陪你再回到陈圩子庄头,你一切放心,俺绝不做对不起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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