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飞来横祸 (第1/2页)
第二十二章飞来横祸
“当!当!当……”不紧不慢的铁锤敲击钢錾的声音在洪家院子里回响着,加工面粉的石磨又该锻铣了。每当石磨锻铣的日子,也就是洪家娘们休息的日子。这一天,陈氏总是自己或让老头子看着照顾石匠,让枣花、珍珍和兰英带着招群、群香到大姑、二姑家串门子或是逛街,天好时,也去马陵山上玩个一天半天的。
今天一早,洪宜章从大街上买“火烧”给孩子们吃,回来时对陈氏说,大街上平静多了,附近的小鬼子没来骚扰,也没有还乡团和国军的影子,生意人早把百货摊、菜摊、豆腐摊摆到街头,贴考牌的和炸油条的也早早生起了炉火,商店的老板也早开店门,等待顾客光临。
陈氏让兰英做饭,叫枣花和珍珍提早洗好衣服,又让招群去把父亲和董恩他们喊回吃早饭,饭后微笑着对枣花说:
“今个天气不错,你公公又说大街上怪平静,小鬼子和还乡团近几天也没来打扰俺屯上,没有交战的迹象,你领着她们去到西湖或别的地方玩玩去吧,给孩子们带些吃的,别叫孩子乱往水边上跑,多观察动静,这年头,形势说变就变,有风吹草动就及时返回。媳妇啊,在家太累了,今天家中的另活算妈的,你几口就放心出去玩玩吧!”
枣花听婆婆说出这番话,心里真舒服。从那次婆婆对她的“惩治”觉得确实委屈了她以后,陈氏自觉惭愧,总是千方百计地对枣花好,枣花总是认为,老辈对自己某些地方过头了,算不上什么,自己所做所累,那是应该的,她毫不抱怨。
两个孩子心不在焉地吃完早饭,看着妈妈和娘拾掇东西,就算准要带他们出去,韦惠听娘说老娘又锻磨了,天一亮也跑这来吃饭了,他猜着大妗子要领他们出去,嘴里的饭还没嚼完,就和招群拉拉扯扯的,和群香叽叽咕咕的,也不知孩子们在商量什么。
娘几个准备托当,兰英拽着枣花,珍珍抱着群香,惠惠拉着招群,这洪家的大人孩子六七口子乐哈哈地向南大门走去。
五月的天气,这会儿特别的好,东南风徐徐地吹着,潮湿的空气里似乎带着海腥味。天空的白云像一朵朵棉花,一会儿飘过来,把太阳给遮了,阴暗的影子在大地上向后边拉幕似地往回闪去;一会儿云朵飘过去,太阳的亮光又代替了阴影。
老圩沟大堤上的几棵大楸树,嫩绿的叶子中间悬挂着血青色似喇叭的小花朵,臭椿树低垂着一串串黄绿色的花絮,还有一棵长得像大伞的苦辣,个个枝叶上也挑着那像繁星似的紫蓝色的小花,一对金丝鸟在花枝旁相互依偎着,公的慢慢扇动翅膀,“叽叽”地鸣叫着;母的用嘴不断地给鸣叫的公鸟梳理羽毛。
“俺的姐来,今个打算带俺到哪儿去玩?”带着侉腔的珍珍紧走几步,到枣花跟前问。
“俺们去西山吧,今个天好,招群、惠惠你们说是吧,那儿野花多,小鸟多,还有数不清的蚂蚱;香儿啊,姑姑采花给你,招群、惠惠,俺逮蚂蚱、捉小鸟给你俩,好吗?”兰英没等珍珍说完,就开始鼓动孩子。
“去西山,俺跟小姨去西山!”惠惠去拉兰英的手。
“俺也去西山,叫姑姑逮蚂蚱给俺用线拴着玩。”招群去拽娘的手。
“要去西山,俺去西山!”群香拉着妈妈的手,看着枣花和兰英,“去吧,娘——姑姑跟妈都去吧!”群香一副哀求的小面孔。
“好,都去西山,那可别累俺哟,都自己在大路上跑,别叫俺驮着、抱着的,谁先到,就先给谁逮蚂蚱、捉小兔子,好吗?”枣花鼓励着孩子们自力更生。孩子们当时就要比赛,说看谁走得快。可枣花说,等过了西南大桥,在大路上才可以让你们自己走。
“瞧这一家子,打扮得真漂亮,今天要到哪儿去玩啊?”守门的两位老人老远就招呼洪家的人。
“周大叔、张大叔,你们整天守在这儿,够辛苦的啊!今天俺家里婆婆看着锻磨,俺闲着的这几口子就带着孩子出去散散心,游玩游玩。”枣花和守门人搭话。
“枣花善良,说话也中听。”两位老人默默地议论着。
可不是么,洪家的几口今天的打扮真是不平常:枣花今天也换上了毛蓝对衿褂子,内着白花衬衣,下身穿着青蓝裤子,头上盘着个自然发髻,上面用银钗别着。紫红不太白的脸上带着微笑,鱼尾纹里显示出几分苦涩,半篮子脚(清朝后期裹脚未成)上穿着圆口青布鞋,走起路来很有力量。珍珍白嫩的脸膛衬着那蓝花衬衣,愈是显得更白,不长不短的新式短发随风飘着而不乱,乌黑的眉毛下镶嵌着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亮而活泼,中等鼻梁配着那樱桃小口,笑时才露出那匀称的糯米牙。兰英更是非同一般,一条乌黑的大辫子扎着鲜艳的红头绳,自然地垂在那小碎花的对衿褂子后方中间,鹅蛋似的脸上双目明媚,通稍鼻骨,甜蜜蜜的薄薄的嘴唇平常都带着笑意。下身穿着羽白裤子,脚上那双绣花鞋上的一对蝴蝶戏牡丹像真的一样。兰英领着的那小群香,身穿红色花裤褂,简直像朵盛开的鸡冠花,逗人可爱,谁见了都想抱在怀里疼一下。矮实实的招群和那稍高一点的惠惠,额头都留着一块“黑亚依”,身穿差不多的黑紫花裤褂,活像孪生兄弟。
路旁的人群,看着洪家这几口远去的背影个个指手划脚,品头论足。
八里屯西边,马陵山脚下有一条南北河,自古到今,没有名,人们都叫它“西河”,它发源于沂蒙山南麓穆柯寨南,流经好几十个村,后汇其它河流。河水养育着两岸人民,浇灌着千亩良田。在八里屯这段,两岸长满自生柳,洋槐树和荆条,树丛中又长满了野草和野花,河湾里还长满了片片芦苇和菱藕。一群群的“柴鸹鸹”“呱呱”地叫个不停,野鸭子成群结队地从柴棵里、从菱藕的叶缝里钻出钻进,这会儿正忙着筑巢做窝。河水清清,不紧不慢地流着。水中的鱼虾自由嬉戏,身带红绿斑斓的“花老板”窜上蹿下,追逐着水面上的虫儿和浮物,爱跳的鲤鱼在芦苇边不停地“打挺”,比麦穗还小的“麦鯵条”,一群一群地不停地躲避着大鱼的追袭。
从八里屯南门经西河去马陵山上有一座红石桥,从西门走过西河有一座“马鞍桥”,洪家这几口走南门去西山当然好走红石桥经过。今天红石桥上人来人往。洪家的人来到桥上,一齐欣赏红石桥上的风光:清清的河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的杂物。她们自己的影子折射在水下,五彩缤纷,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一会儿是清晰的脸庞,一会儿身影被水波一荡,四下扩散,像撕碎的花片潜在水中……阳光从云层的空隙处,直射水底,水中的鹅卵石和大蚌子都看得清清楚楚。整天闷在大院子中的娘们和孩子们何曾见过这般景色,她们赖着不想离开,但又担心孩子们的安全,大人们依依不舍地拽着孩子走下桥,来到桥边的西河岸。一片柳树和野花吸引了孩子,群香拉着姑姑奔一遍黄花地,兰英采上几朵黄花儿插在群香的头上,告诉她,这叫“补丁花”。珍珍和枣花顺手就去折柳枝,想给招群和惠惠编一个“柳条帽”戴。没人注意的惠惠和招群早已脱下鞋,偷偷跑下水去,喊着叫“小姨”“姑姑”给他们摸鱼。这可把枣花和珍珍给吓坏了,枣花忙喊:
“上来,上来啊!水里有‘蚂蛒丁’(就是蚂蝗),赶回把你们的脚给叮个大窟窿,快快上来!”
枣花拉着惠惠往岸上拽,招群拉着惠惠往水中扯,珍珍丢下手中正编着的“柳条帽”,忙着跑过来一齐喊孩子上岸。兰英抱着群香跑过来,递给枣花,说:
“招群,上来,姑姑这就下水给你摸鱼;惠惠听话,上岸等着,小姨给你摸鱼!”兰英脱下绣花鞋让嫂子提着,自己一边试着水的深浅,一边往里走。她的心里直打怵,被嫂子说得还真怕让蚂蛒丁给咬了。孩子好呆被拉上岸,一个个都张着小手“要鱼”“要驴(鱼)”。兰英胆怯地伸手往石缝中摸去,一条小泥鳅“突溜”从石缝中钻出,把她吓出一身冷汗,兰英赶忙双手提着裤脚,劈里扑通地从水中跑出来,“吓死俺了,水中有‘长虫’(蛇),俺可再不敢摸鱼了!”
枣花和珍珍好劝歹劝,说要给每个孩子编一个柳条帽。最先编好给群香的那顶帽子上还插满了野花,群香戴在头上,高兴地摇晃着。编好柳条帽以后,兰英又走到荒草地里,说给孩子们逮蚂蚱,摸鱼的“风波”才算平静。娘儿几个玩得高高兴兴,也忘记了“去西山”。
这时的枣花,突然在荒地里发现一种长得一团一团的用手一碰发出一股清香味道似乎还带着酸味的青青的小叶野菜,她轻轻地摘下一束,抖抖上面的泥土,偷偷地放入嘴嚼着,啊,真鲜!她又掐下一棵的上半截,放入嘴里,愈嚼愈香,愈吃愈想吃,比山珍海味都可口,好吃极了!她仔细地品味着,沙沙的带着泥土味,清香的,酸酸的,想起来了,它叫“雀么堆”。这种野菜在红石埝,在娘家,当年母亲领着她,挎着篮子,在望海楼东边的那片山下的红土地里,除了长着茅草,就长着一片一片的这种野菜。她和娘挖来家,洗干净,在石臼里磕上一把黄豆粒,放在锅里蒸着吃,炒着吃,当菜当饭吃。它比悽菜、苦菜都好吃,荠菜最好吃,那个年头都被挖绝种了。那年春荒挨饿,山上山下野菜都挖光了,刺槐叶子、山枣叶子都吃光了,就连长得最多的“雀么堆”也差点挖绝了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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