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以后(五)& 杀与被杀(一) (第2/2页)
你只是将刺客置于死地,不该觉得为难愧疚。
我宁愿你不要这样仁慈的待我,让我误会自己或许还有生的希望。
我怕自己真的会想,会期待,会动摇,那本就不能属于我的“以后”。
还有424秒。
只要在期限之内,陆婷就还是她的目标,此人现在睡得正熟,她临时改变想法完成任务的话其实简直易如反掌,可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愚蠢又胆小,这样的选项早就已经被她剔除在外了。
真是可惜又可笑,她的脖颈她的胸膛就在自己三步之内,昨天她还是以为自己距离目标只有三步,现在可是真真切切的三步,可她却一步也挪不动,一步也不敢动。
316秒。
她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奇怪的是两个人存在的空间,忽然让她没了对宁静的恐惧。
228秒。
冯薪朵即将孤身离开,这会是她们最后的共处,而她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句“以后”。对此万分抱歉,自己不能再给她机会说完了,这是为了大家都好。
100秒。
愿你诸事顺利,以后别再对刺客心存善意。
49秒。
愿你不会得知我的死讯,我也不会听见你的。
想到这里,她的脸上流露出了哀伤的笑容。
……
第二天清晨如约而至,连绵不歇的秋雨终于消停下来,清冷的日光虽然没有夏日那般温暖喜人,照在屋内还是显得屋子里亮堂而又温暖,更何况壁炉的火燃得比昨夜烈了很多,房间里暖得都让人穿上单衣了。
金色的光芒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屋子洒在床上,把洁白的床铺照得泛起了辉光,空气中弥漫着细小的尘埃颗粒。
床上的人不知怎的睡得把被子都捂在了头上,只剩下两只胳膊伸在外面,她被照射进来的阳光晒透了被子,晃得迷迷瞪瞪醒了过来,也不知已经是几点了。
“唔……”被子里的人哼唧了一声,伸懒腰的动作忽然停住,一股木香的味道窜入了她鼻腔里,让她顿时清醒很多。
然后就一个鲤鱼打挺,睡得头发翻起的人一把将被子从脸上扒了下来,瞪着眼睛对现在的情况简直一脸懵……她怎么,睡着了?!
“哟,睡醒啦?”陆婷穿着薄薄的衬衫坐在床对面的书桌后面,衣领热得敞开了口,低头刷刷用羽毛笔写着字,没有梳起来的几缕发丝随着她书写的动作微微晃动。她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坐在床里一动不动的冯薪朵,偷偷笑了一声,“怎么样,还舒服吗?”
“我……我我我……”刚睡醒的人摸了摸自己的乱发,又看看昨天晚上自己意识消失前待的地方,不明所以。“我怎么会在这里!”
“嘁,你自己溜进来的还问我?”她笑道。
可那也不可能睡着啊?!
陆婷手里弹起一个银色的金属物,反射着阳光差点闪瞎了冯薪朵的眼睛,“你们这玩意儿还是蛮好用的,比陈佳莹的药反应快多了。”
哈?!她从哪儿掏出来的银叶……莫不是,从自己脱下来的装备里捡的。
“你干嘛……”
“你想走可以,但不能这么走。”陆婷忽然把银叶拍在了桌子上,语气严厉地打断了她的质疑,噎得冯薪朵一哆嗦,“我话都没说完呢。”
所以说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再去看她,结果被暗算了,真得长点记性。
“你……你大晚上不睡觉……”她弱声弱气地嘟囔着,也不敢大声反驳。
“你才大晚上不睡觉呢。”她以为陆婷想不到她会不愿逗留吗?一旦过了期限自己死亡的消息没有传出来,她也没有回月食报到,月食就一定会采取下一步措施。惩戒背叛的冯薪朵也罢,给没有被刺身亡的陆婷补刀也罢,事情绝不会就此罢休。
她肯在枪击下让陆婷丢下她,肯把刀尖对准自己,在那一刻陆婷就已经摸清了她的套路。未来的抉择在她自己手里,但一定要先有这个“未来”。第一次她让冯薪朵自便,是出于对她不甚了解,其实本就没有非要她离开的意思,只是觉得她八成不会赖在自己身边请求庇护,这也不太说得过去。而事到如今,她更不能唐突的将这个人推开,那跟亲手杀她又有什么分别。
然而她没有想这么早就讨论这样严肃的话题,毕竟不能折损了刚刚睡饱,天气又好不容易转晴所带来的愉悦心情。再说这个人如果老是一副愁容,自己看着也怪难受的。
“好啦好啦,你跟我都是大晚上没睡觉好了吧?我不说你了。”陆婷甩了甩手里刚刚写好的书信,将纸放在一边晾干字迹,又拿起另一封火漆印已经开封的信走了过来。她单膝盘在床上坐到冯薪朵面前,把信递给了她。
“什么……东西。”冯薪朵翻开信件背面,认出了对称旗帜的纹章,这是卡伊瓦诺侯爵的信函,昨天才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这么快就把信送来了?她抽出信纸看了几眼潦草的字迹,感觉透过字都能看得出写信的人胡子气得有多高了。
陆婷的脸上依然挂着笑意,“他说我胆敢邀请他的时候使刺客行刺,要立即起兵过来拆我的行宫。”
冯薪朵立马严肃了起来,这难道不是说自己又给她添了一道血光之灾?她笑什么笑脑子有病啊?!
“没事,别这么紧张,我已经安排好了。”
所以她昨天消失了整整一个下午就是去安排这件事了?多次的事件累加起来真是令冯薪朵对她刮目相看,果然年纪轻轻就升上伯爵,又在这个血雨腥风暗潮涌动的贵族圈里混开的陆婷,真的是很擅长坐这个位子。从她胸有成竹的谈吐和处之泰然的神情来看,她或许是真的心里有谱,但冯薪朵其实……不太愿意看到她总是用这样的表情安慰别人。
她所做的一切决定,都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轻松。
释放自己的时候是这样,把短剑交到自己手中的时候是这样,把她从围剿之中救起的时候也是这样。虽然迄今为止她的决定还说不上对错,但这其中有无法排斥的偶然的因素,她看上去胜券在握可能只是习惯了这样表现,因为身为领袖的自己如果表现的忐忑不安,受到伤害的一定不止是自己而已。
她总是对别人说没有关系,但冯薪朵清楚这些事,其实都很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这封信?”
披散着发丝的冯薪朵脸色显得比昨天好了很多,秀发被她拢到一侧搭在胸前。相比之前穿得乌漆墨黑,她还是现在这副样子显得更合适些。陆婷看着她走了个神,直到对方歪着头对她挤挤眉头她才张口说道:“因为他在信里提到了你,我觉得你有权知道他的态度,更何况万一他真的出现,我觉得你还是不要乱跑的好。”
不要乱跑,是说不要再趟浑水的意思吗?
“不过我也无权让你做什么不做什么,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去。”她耐心地说道,“也不要觉得这件事是因你而起的,这和你做了什么并无关系,只要他们的计划没有顺利达成,矛盾总会起的,或早或晚。”
话虽如此,如果能因为对方的话就放弃纠结,那她俩早就不是现在这种状态了。冯薪朵低垂的面孔还是多多少少又泛起了凝重的神色,但她眉头还没来得及皱起,就被突然戳了一下脑门,惊得她往后一闪捂住眉心。
“你能不能别总这么严肃,容易长皱纹哎。”陆婷觉得十分无语。
“这……这话题不是你提起的吗!”没点自知之明!
陆婷只能无奈地频频点头,“啊好好好,我提的。”
卧室的房门忽然被叩响了几声,门外传来侍从略微有些尴尬的声音。
“伯……伯爵大人,请您下楼用午餐。”
“嘶……”陆婷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口苦水,刚刚还劝人不要皱眉,自己就眉头拧得跟什么似的,“呃,知道了一会儿下去。”她转过头对什么叫“黑暗料理”一无所知的冯薪朵说到,“我跟你讲,今天中午饭是赵粤做的,她非说安琪给她写信介绍了个新菜谱。”
赵粤之前随陆婷去王庭觐见君王的时候随行参加了一场舞会,过程中认识了个朱利亚诺大公辖区的小贵族,唐氏千金唐安琪。两人虽属两地不便随时交往,却不知怎的从那之后就一直越走越近,无论赵粤跟着陆婷去了哪里都能偶尔收到来信。收到来信的赵粤会变得异常热情一段时间,信里写点什么都开始试来试去,之中不乏一些奇怪的说法,什么“最近王庭流行胸口碎大石的表演我觉得赵粤你一定弄得来”之类……
冯薪朵觉得这几个人是真的蛮怪,都来信威胁大军压境了竟然还在这里试菜谱。
“还愣着干什么,准备一下吧,你不饿吗?”陆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姑且点点头,起身向浴室走去。
“哎,衣服。”刚走了两步又被身后的声音叫住,她指了指桌上叠好的衣装,雪白暗纹的贵族衬衫和深驼色绒皮马裤,这款式看着眼熟,似乎和陆婷身上的……不是似乎,根本就是她的吧。“看体型你约莫合身吧?”
虽然欲言又止,冯薪朵还是把想说的话憋在了心里,抱起桌上的衣服走进浴室。从晨起到现在的每分每秒,每一次和陆婷的接触,每一句她说的话用的语气,都像是什么美好但又奢侈的东西,让她不敢轻易承接。她知道这些或许都是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的,甚至是她听所未闻见所未见因此也无法幻想的那般美好,所以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不知所措。
她抱着陆婷的衣服倚靠着浴室的木门而立,心里不免有些埋怨,为何要以这样的方式相遇相知,让她对这种唾手可得的美好望而却步,真的太讨厌了。
浴盆边的椅子上还堆着自己过去刺客的衣装,它们就像昨晚自己脱下的时候那样,还堆在那里一动未动,她望着那身自己熟悉的衣装,手里却在摩挲“她”的衣服。
“怎么样,合适吗?”门外传来了问话声。
“合……合适!”冯薪朵惶恐之中就应了话,合什么适还没穿呢。
结果还真的很合适,除了自己有些溜肩所以肩线落在了肩头以下一寸的地方,袖长、腰围和裤形都异常的合身,让她都以为这难道不是特意为她改了件衣服?
通透的阳光穿透浴室的玻璃打在她身上,微微泛着暖意,雪白的衬衫被光打得近乎透明,她在那面等身的衣装镜里上下打量自己的模样。白色的衣料反着阳光,映得她的面庞也显得白亮起来。似乎真的是换了身装备连气质形象都变得有些不同了,虽然日常为了任务也会更换行装,但现在这身真的给她感觉有些不同。
或许是因为它们曾经穿在别人身上吧,光是看着这身搭配都会想起别人的姿态。
冯薪朵从自己原来的护腕里抽出根银丝绳,将披散的秀发扎了起来。平日为了戴兜帽比较方便她也不经常梳这种发型,既然已经是这样了,不如逆来顺受。
她开始觉得自己做错了,却又像是被地球引力吸引的月亮,转不过身也挣脱不开。
一错再错。
她打开房门以为陆婷应该已经先行离开,结果大门敞开的时候却看到那个人正背着手站在门前,见到自己乖乖换了行头的模样露出了笑颜。
“真的蛮合身的,我眼力不错。”陆婷笑得得意。
冯薪朵的手默默捏了捏门把手,决定暂时放弃挣扎的决心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下定的。但她抬起头终于“哼”了一声,语气显得轻快多了。“还行吧。”
“还行吧?您的标准还蛮高的。”她拉开卧室的房门,侧过脸对冯薪朵轻声说了一句,“来吧。”
那一刻陆婷的眼神,是如此柔软。
她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有没有点自知之明,以至于一瞬间,冯薪朵的视线有些躲闪。
陆婷也没有催促她的意思,一直拉着门等她迈出第一步。终于,她还是妥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