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以后(五)& 杀与被杀(一) (第1/2页)
直到陈佳莹门都没敲就推门走进来,催她赶紧出来治疗伤口,她吓得一个“噗通”钻进了水里,“你怎么不敲门啊!”她说话的时候还带着水泡。
“哎,都是女的你怕什么!”陈佳莹皱着眉头把浴巾丢在她脑袋上,“赶紧出来!”
但是真到了疗伤的时候,陈佳莹坐在床边双手扶着自己的膝盖,一脸生气的看着床上的冯薪朵。手臂的伤口耽搁时间太久需要重新整理创面,然后才能缝合包扎,这样的步骤对人有些过于残忍,但这个人竟然选择叼着一卷绷带硬挺着。
“你是不是不知道有种东西叫麻醉啊?”当然这里说的麻醉不是全身失去触感的那种东西,这个时期的麻醉原理其实还是药物的沉睡催眠,不完全是全身麻醉的概念。
叼着绷带的人真的摇了摇头。
“你们月食很粗鲁啊,其实就跟银叶里的东西意思一样啦。”她从医疗包里翻出来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一点颜色粉粉的药水,“我对你们那些道具还是有些研究的,如果你带了什么新鲜产品可得让我参考一下哦。”
“……哦。”她们还真的对月食所知颇多啊,冯薪朵是挺吃惊的,“你们……都知道我是月食了?”
“嗯……你公然行刺自然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身份,月食的事倒是只有几个人清楚。你是大哥带回来的人,我们不会欺负你的。”说完还不忘笑着对她挤挤眼,冯薪朵点了点头,她却又忽然说到,“我家大哥是不是很棒?”
她瞬间抬起了头,不知是对这句话的什么部分显得敏感,她能看出陈佳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着自豪又喜欢的神色,是发自内心的,说着非常油腻的话。
陆婷是不是很棒,她脑子是挺有病的,如果这就是陈佳莹所说的“棒”,那她的确是很棒。至少在心地这方面,应该说无可挑剔。
陈佳莹知道她在想什么,毕竟自己最开始也跟她现在有类似的心情。“我跟你说,以前我是个旅医,就是行走各地,对各种药剂偏方都感兴趣的那种人。后来有一次遇到大哥行军的队伍治疗了几个伤患,她就是这么认识我的。”她点起一盏油灯,把铜碟似的器皿放在上面灼烧,“再后来,我在阿切拉周边的乡镇行医,被当地人说我卖假药。你要知道我各种药都有,什么药都做,但就是没有假药。当地村民不让我走,把我死活困在人堆里。”
这个故事的意思冯薪朵大概听明白了,陆婷这个笨蛋肯定是帮了她呗。
“嗯,你肯定懂的,大哥就是他们认为‘主持公道’的那个人。把事情说完了,大哥决定相信我,但要怎么说服当地的村民是个问题,所以你猜她是怎么解释的。”
“嗯?”
“大哥拿着我的药喝了,连喝了三瓶。”
冯薪朵侧目,语气却有些理解不了。“她有病吧?”
陈佳莹很无语,“她没病!我的药没病也能喝好吧!反正我的意思就是,大哥是个好人,虽然你可能说她傻,但你的意思跟我一样,你也知道她是个好人。”最后的这句话,她并没有玩笑的语气,说的意外的有些严肃。
这还用说吗?
傻,不是比说她是个好人更高的评价吗。
“行啦你睡会儿吧,睡的时候我就把你伤口处理好了。”陈佳莹在铜器里倒上药剂,然后用白巾沾湿捂住了口鼻。
蒸腾的药水带着股淡淡的花香,是什么花她也不知道,也许是多种药材混合的气味所以才分辨不出。她原本就身心俱疲,因为精神紧张的作用才一直没有办法入睡,被用了这种类似香薰的药剂之后终于觉得脑袋发沉,意识迷离,却没有多余的思维。
冯薪朵很快入了睡,沉得就像死亡了一般安静,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轻微。她倒是觉得如果就这样长眠不醒也是不错的选择,至少她不需要再去思考那个死局,再去思考自己明日是怎么死的。也不用担心其他的事了,其他的什么事?例如陆婷口中的将来,到底要如何才能入手。
她好奇这样的将来,却没有想要得到,因为长久以来她在经历的事中得到了一个真理,世上凡是难得的东西,必然要与它等同的代价来换。
以至于她纵使想给自己这样的将来,自己也不敢接受。
陆婷果然不只是去接赵粤回来而已,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她即使往返也出不了一个小时,等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侍从跟她说已经在餐厅为各位大人准备好了晚餐,她却支开了其他人说她们先吃吧,自己累了。
累了不是应该回自己卧室吗,可她悄悄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陈佳莹还坐在里面看着,沉睡的药水已经差不多烧干了。但她看见陆婷在门缝里露出个脑袋,食指放在唇边让她别说话,随即起身离开了床边。
“大哥回来怎么不去吃饭啊?”出了门的陈佳莹背后抵着门,问她道。
“妥了?”陆婷用眼神指指卧室。
“那当然了,我是谁啊。不过让她睡吧,感觉好不容易才睡下,下午的时候吃过饭了。”陈佳莹看见她眼波变得柔软,虽然她身边的人多少都受过她的照顾和恩惠,这样的眼神倒是有些新鲜。“大哥,你莫不是想把她留下?”
陆婷却忽然笑了,“这个取决于她。”
“满月,可不像我像小四,只是出身问题而已。”
这一次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若有所思的停顿了一会儿,点点头,“走吧吃饭去。”
“唔……我减肥。”陈佳莹嘟囔着双颊,悻悻的扭着身子跟陆婷向楼梯走去。
“嘁,得了吧,你都说了四年了。”
“还不许人家说说啦!”
……
与此同时,冯薪朵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了过去的事,刚刚发生的事,和逼真得不像话的幻觉。画面在翻飞,她看到自己身处不同的场景,遍布了去过的没去过的各种各样的地方,身边不知何处总能看到疑似月食的面孔在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她梦见了持刀的月食,梦见了自己被溺、被割、被追赶的画面,人们都说梦多是黑白的没有色彩的,但她这个梦却颜色鲜亮的令人恍惚,尤其是那些粘稠的带着鲜红色彩的液体。一颗心在噗通噗通的狂跳却不是因为恐惧自身的伤害,暴力与伤痛,这些东西她都可以与之抗争,无非是些血肉的代价。
但出其不意的是,陆婷也出现在了她的梦里,她以为自己是在和要灭自己口的月食对抗,后来发现不是这样。一切事件的中心都在这个人身上,而不是自己。当她意识到这个真相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狂跳的心静默了下来。
多数时候自己都是个旁观者,一次一次逼真而又现实的情景,她换着花样的看到月食对付目标的手段,有些甚至是她从来不曾想过要用的,有效而残忍的方式。
最后,她发现自己原来是被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然后自己对面的人凝视着自己,被穿着黑袍的月食万剑穿心。这就对了,这才是她所想象中所谓的“以后”,倘若自己留在此地,将来的某一天势必会看到的“以后”。
她觉得自己像石塑一般被定在原地,远远的看到了缓缓倾倒的那个人,自己无法发声,无法动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在她眼里是鲜活的可见的个体。
不。她看得见自己。
陆婷倒地之前凝视自己的眼神,是那样单纯,就像她上午临走之前笑着对自己说“以后”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蓦地吸了口气,眼前忽然就变成了漆黑的床幔和绘着顶绘的高挑天花板。冯薪朵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睡在一个陌生的屋顶下面,心跳并没有像梦里那样平静,而是在“扑通扑通”一声声的撞击自己的胸腔。她坐起身,颤抖着伸出手摸到了自己冒着冷汗的额头,汗滴冰凉的触感在她指尖蔓延。
她环视了一周空旷又硕大的卧室,整个房间只有对面的壁炉还在奄奄一息的燃着微弱的火焰,窗幔又被陈佳莹走的时候拉得紧紧的,此刻一丝光线也没有漏进屋内。她不适应一个人待在这种空间里,说来可笑,刺客不都是形单影只的吗?可她事实上并不喜欢这样宁静而又死寂的氛围,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当初自己会跟那个同伴走得亲近,那人总是说个不停,哪怕在疲惫伤痛和恐惧之余,都不肯保持安静。
风雨在轻轻吹打着窗户,墙上的挂钟“嘀嗒”作响。
往日这样的环境都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她总是努力调动精神保持专注,尽量让自己不要在这种死寂的气氛里沉溺得太深。但现在的自己,仿佛会对寂寞产生更深的恐惧,大概是因为所谓的人之将死,越是不知道这一刻何时会来就越觉得惶惶不安。
她抬起头努力借着火光看了一眼挂钟,十一时四十五分。
距离她任务合约结束的时间,还有最后一刻钟。
再过十五分钟,九百秒,冯薪朵就将彻底告别自己的刺客生涯,宣告对月食的背叛。一个纵横联盟几十个城镇贵族之间的刺客集团,在整个联盟史上都被列入了史记。而她马上就要跟这样一个庞大的巨人为敌,成为昔日同僚月食之间啃食的叛徒。
她不知怎的忽然拉开被子从床上起身,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宽大衬衣,赤足站在了地上。
她要去陆婷房里取回衣装和短剑。
对,哪怕此刻出现在她房里会让人以为她图谋不轨,哪怕此刻行动会毁了陆婷对她的幻想,倒不如说她恰有此意。与卡伊瓦诺侯爵会面所发生的一切,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保护陆婷了吧。过了午夜,她只会给她原本就复杂危险的政治和敌对局面造成更深重的负担,或许离开也是她所能做的,唯一能对她有利的事了。
冯薪朵是这样认为的,客观的分析也的确如此。
所以她悄悄按开了自己的房门,伸出头去向两旁瞭望,夜间巡逻的守卫刚刚从楼梯下去,她瞥到了一些踪影。于是她顺利从自己房里离开,贴着墙壁来到了陆婷的主卧门前。
“咔哒”,她按动了门把,这个人晚上连门都不锁吗?看来自己行刺的那一晚,她真的是有意而为想要独自面对自己,才把门给锁上了。
但换句话说,她真的对自己就一丁点怀疑也没有了吗?冯薪朵其实反倒希望她不要这么仁慈,觉得迟早会害了她。
万一她还没有睡下怎么办,万一换上衣装被她撞见怎么办?
是怕自己脱不了身吗?不,虽说她武力不及陆婷,但觉得脱身的本事和敏捷还是不输于她的,她只是怕和对方对视,会让自己一瞬间产生什么复杂而意外的想法。
所幸的是她终于鼓起勇气打开房门的时候陆婷还在睡得深沉,并没有被她吵醒。冯薪朵背着手悄悄把门关上,将自己和伯爵再一次单独二人关在了同一个空间之内。如果时钟向前拨动两个圈,自己看到的是这样的她,也许这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她靠着门板,搁着很远看着床上熟睡的人。
陆婷睡觉的姿势也不怎么老实,挺冷的天气还把胳膊晾在被子外面,窝在枕头里的侧颜没了白日的凌厉或是温柔,显得格外安详。
她也是累了吧,为了等着自己这个迟到的刺客,可能在房间里蹲了几夜。
下午沐浴的浴室就在冯薪朵的右手边,她却没有急着进去,反而向着陆婷床边走了过去。
挂钟“嘀嗒嘀嗒”的倒数着时间,每敲一次,她就离万劫不复又近了一秒。
她决定完成自己之前想到的事,在这里守她守到最后,也算是给自己这个荒唐的任务画上个最离奇的句号吧。
冯薪朵迈着无声的步伐来到她床边,倚着身后的衣柜慢慢滑坐下来,盘起腿,她坐下来的高度恰好能越过床边看到陆婷的面容。
不停揉捏着自己的指尖,她自顾自的在心里说出了最后的话。
我宁愿你不要这样仁慈的待我,到头来想的都是给自己徒添困扰,最后像梦里那样成为被群起攻之的众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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