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序幕（一） (第2/2页)

然而这个人既不唱歌也不跳舞，说的内容好像也跟诗没什么关系，听起来倒像是个搞笑艺人。那是个面容姣好长相温婉，说话细声细气的女人，她端庄的坐在台上，温温吞吞一本正经的念叨着反讽又逗笑的台本。偶尔一两句话溜进冯薪朵走神的耳朵里，她承认这个人看着娇柔又温软，可念得句子却一鸣惊人，竟然堂而皇之的说着“波朱两家的庭上对峙，就像是刚出炉的披萨，馅都摆在明面上了还假装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
　　
　　冯薪朵听见四周传来了稀稀拉拉的憋笑声，在这个时期还敢直言不讳，她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不务正业的“伟大吟游诗人”。然而她更关心的是现在提起铁狮子和百卉，陆婷会不会被这个敏感的话题影响了心情，结果她正琢磨着，耳旁就传来对方“噗嗤”的一声笑。
　　
　　她转过头去，看到被台上辉煌的灯光映亮的那张面孔，带着轻松愉悦的表情，笑得泰然。相比别人口中逗笑的词句或是煽情的文字，她还是觉得身边这张面孔上细微的表情，一颦一笑更能牵动她的心绪。
　　
　　戏剧开演后的大厅光线暗淡，气氛朦胧。耳边偶尔响起剧目里伴奏的音乐，现场乐团坐得离贵宾席有些近，乐器模仿的马鸣和枪火的声效在旁边炸响的时候甚是震撼。但冯薪朵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些响动，而是一直斜靠在扶手上瞥看着身边的人。
　　
　　看着身边人眉宇间的一次次闪动，认真时凝练的眼神，被逗笑的时候轻轻掩面的表情。见多了她或认真或焦躁，或深沉或锋利的脸色，现在这样看起来倒是也蛮有趣的，对无心看剧的人来说这比什么剧情都有意思。
　　
　　想想也是可笑，她们说是相恋，却没机会做些正常伴侣会做的事情。
　　
　　正常伴侣会做的事情，准确的说正常伴侣该做什么冯薪朵都不是很清楚。
　　
　　陆婷把剧看得很仔细，似乎在章节切换的间隙也在回味前情，甚至没有端起旁边的酒水喝上一口，十分投入，且易于感动。
　　
　　没想到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在庭上跟权贵不卑不亢的银鹿，还是个会因为一场剧目吃心紧张的人。冯薪朵以为她理智且见过世面，应该不会因为一个杜撰的文艺作品入戏太深。但后来思量了一下又理解了，她如若真是个理性的人，当初也就不至于对自己心软，现在也不会因为友人和道义变得身陷窘迫。
　　
　　因此说她单纯的理性或是感性，都说不通，可这又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话说回来，正因为她在二者之间徘徊，找到了恰如其分的临界点，为人既坚韧又柔软，才让她的灵魂具备了无穷的魅力，令人无法抗拒。
　　
　　台上的剧不知演到了个什么情节，陆婷垂下眼帘轻笑了几声，用手托腮念着“这个人真有意思”。
　　
　　嗯。真有意思。冯薪朵在黑暗里盯着她的侧颜，随声附和。
　　
　　其实她曾经有过丝毫困惑，因为她们在性命攸关的时机阴差阳错的相识，陆婷不仅是放过了她，而且是个明知自己会带来诸多困扰，乃至威胁她性命的情况下依然想保护她的人。这是一份太大的人情，所以她们感情的起点究竟是因为脆弱时的挽救，无助时的动容，还是纯粹的爱慕，她一时之间说不清楚。
　　
　　倘若不是一直被岌岌可危的剧情牵扯，她们是否还会被对方吸引，她不敢轻易下结论。
　　
　　因为她们不是在花卉盛开，响着音乐穿行着贵族的场合相识；不是在街边偶遇，亦或者在同样青睐的剧院酒馆撞见，不期而遇；没有像这样在无聊的时候相约的经历，在各自关于喜好经历的高谈阔论里，提到几个“我也是”，然后不约而同的相视而笑。
　　
　　普通的“日常”，从一开始就跟她们势同水火，绝无交融，甚至每次出门都是一脸视死如归。
　　
　　她或许并没有真正见过“平时”的陆婷，就像对方也对她的“缺憾”一无所知一样。
　　
　　然而她想了很多遍，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对方。是她向自己投来淡漠的眼神，而自己在以为会被割喉的瞬间还在想着“这个死神面相还不错”的时候；是她把短剑交到自己手上，说着“把剑刺进我心脏”的时候；是说“你不适合当刺客”的时候；还是在她连自己都已经放弃认命的瞬间，忽然冲进她视野的时候。
　　
　　后来她便放弃再去细数过去的点滴了，她承认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喜欢上这个人了，而陆婷只是恰巧给了她继续喜欢她的理由和机会。
　　
　　她还是喜欢她。
　　
　　无论她是那个英勇无畏刚正不阿的新秀贵族，是个宽恕放任了刺客的伯爵，还是个在看剧的时候会把水杯端到唇边，却几分钟过了去都想不起来喝的“影迷”。冯薪朵还是觉得她有意思，哪怕台上的戏再热闹都舍不得移开视线。
　　
　　可陆婷会怎么看她，她有些忐忑。
　　
　　她怕除去月食和战争的话题她会变得词穷，这是她自以为的“缺憾”，是曾为月食的人无法欺骗自己的，与常人的差异。今天是个好机会，陆婷大概很快就能发现这个缺憾了，亦或者还是她主动把话说出来会比较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