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奔流不止(六) (第2/2页)
到目前为止诺拉侯爵所说的内容都跟她们掌握的消息一一对应,看起来的确没有虚假,如果他真的没有其他用意,这确实是她们能获取“真相”的好机会。所以陆婷主动起来,问他知不知道君王遇刺的具体手法,或者凶手是什么人。
“不,有关君王遇刺的操作他们并没提及。”很遗憾的,他说出了这样的答复,“集会只是为了威胁或者诱惑,让所有人发誓认同‘新联盟’,他们是这么称呼这个东西的。君王遇刺……”诺拉侯爵抬起浅褐色的眸子,盯着陆婷严肃认真的表情看了几秒,总觉得她刚刚的问句并不是十分迫切,又朝她身边的冯薪朵看了一眼,怀疑道,“难道和月食有关?”
她们没有回答他,但不置可否的表情已经让对方确信是这么回事了。
看到诺拉侯爵愣怔的眼神和逐渐转变的情绪,卡萨尔伯爵和老狮子与月食关系紧密的事,即使是这些参与弑君联盟的人都不知道,他们把这两部分分得这么细致吗?不打算让人员上存在太多交集。这也可以理解,月食历史悠久,致死伤无数,说出来可能会招惹旧仇。
就像现在一样,她们在诺拉侯爵颤抖的瞳孔之间看到了愈演愈烈的火焰。
“我早该料到是这么回事……就跟当初的剧本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他自言自语的念叨着,膝上的左手攥成了拳,“所以铁狮子才会调查各家的兵权和军备,弑君只是个手段,铁狮子真正的目标是和百卉的胜负。这一切才刚刚开始,不管你们怎么做能做到哪一步,时间都不多了。”
“你在说什么?”这回不是敷衍,她们是真的没有听懂。
诺拉侯爵霍然起身,这个动作让冯薪朵浑身一抖,差点也跟着站起来。他的手杖从来就不是什么助步的道具,仗首下面有一圈凹槽,这分明是个手杖剑。只是陆婷一直暗地里安抚她让她不要吱声,留给对方一个“保险”会让他觉得心态占优,更加放松。
他走了两步从来到台沿,舞台的光芒晕染在他身后,长长的影子一直洒到她们脚下。“三年前的‘孤星之变’,奔流党的结局就是将来的百卉,不,他们只会更加悲催。”
“孤星之变”是王庭书院对当年泰莱塞大公突然起兵,杀害君王仅剩的嫡系储君,随后明举反意事件的称呼。
“弑君联盟的事件跟孤星之变有什么关联?”对于当年的事陆婷和鞠婧祎黄婷婷她们集会的时候经常提起,利用各自的关系也试图了解更多细节,毕竟当初不知是为了□□还是什么原因,到处的记载都很含糊。
铁狮子从中作梗是许多知情人士都猜测过的,只是她们从没有明确的证据或者听到过确切的说法。诺拉侯爵一直都是泰莱塞大公的亲信,他当年危急之时选择效忠君王没有驰援大公,也在众人之中传说了很久。有的人说他或许只是看到波朱两家统一战线,君王又下令讨伐,大公已经完全失势,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有的则唾弃他背叛侍奉的领主,他家跟泰莱塞大公家世代相识,比效忠王氏君王的历史更加悠久。
诺拉侯爵无论做出什么选择,结果都是一片悲凉,也是他家威望扫地的转折点。
这或许就是他口中的“失望”吧。
“当年并非像书院所写的那样,水氏向储君提出夺权未果将他杀害。接到私信传他觐见的明明就是储君,可等他在相约的地方见到储君的时候对方已经被一剑致命,所用的武器是属于君王的御剑。随后发现这个场面的是朱利亚诺大公亲部,也正是因为这个,奔流党一直认为他们出现的太过巧合一定是有意为之。事实上知晓此事的奔流党之间也有传说,说当初就是有月食参与其中,动手杀了储君,但奇怪的是水氏自己对这个推断却一直不予表态。”诺拉侯爵在她们面前踱起步,配上这舞台上的灯光和悬浮尘埃的质感,果真有一种独角戏的视觉效果,“结合失窃的御剑出现在他们会面的地方,会面时间和储君身亡的结果,国会给出的结论是泰莱塞郡大公意图颠覆王权。书院记载是这样没错,但事实上提出征讨意愿的是君王本人。波朱两家都是在他下令之后表态的。”
他攒起眉弓,眉角的疤痕被拉抻得扭曲变形,猛地挥臂,愤然道,“所以我的确心存怨恨,我怎么可能不埋怨君王做出这样草率的判断!大家都知道二世生性多疑,喜欢试探贵族的忠心让他们表态,他对这种行为完全无法容忍又经历丧子之痛,但也该仔细调查才是!所谓的‘明举反意’不过是君王的说法,他说这就是在昭示违逆于他,还需要什么诡辩?而且事情已经定性,一时之间所谓的‘蛛丝马迹’满天飞,全都变成了预谋逆反的罪证。大公已经不得不‘反’,他退居本家,说想平息事件他必须‘输’,这件事必须有个结果,否则要一直僵持下去。以奔流党的势力也没人想两败俱伤打到他家门口去,所以他率斥候南下,兵临你家边境的时候被你阻击退败。
“这并非说你当时那一役是大公放水,毕竟人数上他还是有绝对优势的,当初说是如果输给了你可能不足以平息事件,这一仗还不够大。所幸目的还是达到了。”
这个信息量有点大,但不知为何陆婷也没觉得丝毫吃惊,毕竟连她都觉得当初赢的并不困难,所以别人的奉承在她看来多是吹嘘。“所以当初你和一半的奔流党都没有参战,也是因为这个?”
说到这里诺拉侯爵显得十分悔恨,深深点了点头,“是的,大公禁止我们参与。他说全部都背叛他看起来太虚假,但也没必要让所有人都跟他一起成为逆反之人。倘若他咽不下这口气,一定想证明清白,最后一定会变成挑唆联盟破裂,招致更多战争。”
“‘我们老了’,他这样跟我说。”诺拉侯爵望向舞台下方圆柱上被烧得很短的白蜡,摇曳的烛心飘忽不定,“‘这个卫王大公我倒是也做腻了,只是没想过临了会被这样添上一笔。’他的手在空中划过一道横线,‘是直接将我除名。罢了,信用和忠诚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那你相不相信我?’”
她们在他低垂的面孔上看到了答案,这是第一次,她们在这个一直严肃又矜持的老贵族脸上看到最毫无掩饰的感性。
脆弱,而又怨恨。
“我说了相信,但我迟疑的停顿将我出卖。我无法否认自己曾经动摇,所有人,甚至我府上打理花草的园丁都在说着什么,从大公府上的侍从那里听到的‘风吹草动’。我甚至胡思乱想他是否对我有所隐瞒,真的在王庭遇到什么而起了异心。为什么不实话告诉我呢?”他吸了口气,气声中掺杂着破碎的苦笑,“我很失望自己犹疑的本能反应,悔不该……”
“泰莱塞大公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呢?招惹战争?可这本身就是在动摇联盟,正因为三公体系崩塌,老狮子才继续为所欲为了下去。”这时候说这样的话可能不适时宜,但这句话实在卡在陆婷嗓子里很久了,如今的朱利亚诺大公也是一样。
诺拉侯爵沉默片刻,回答她道,“这个问题我无法替他回答你,不过你有没有过至亲的人因为你的决定而付出代价的经历,血肉的,或者生命的。仔细想想那样的经历周而复始,我相信你能明白这不是个简单的决定。”
陆婷的指尖摩挲着冯薪朵掌心里被绷带裹缠的部位,已经快要长齐的伤口泛着新肉,被她一摸痒痒的。她鼻子里深深出了次气,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刹那间陷入沉思。
世间的事都有那么几分相像,祸到临头的经历,清白与性命的衡量,信与不信的抉择。无论选择哪条路结局或许都无法改变,然而她们看着此时此刻台上孤独的长者,和他几乎被液体充盈的眼角,觉得还是“幸好”。
幸好她们现在不是一个人,也从未说过令对方失望的话语。
至少哪怕有一天她们迎来终焉,也能坦荡的说上一句自己未曾悔恨。
随后陆婷又问到雏菊缎带的时候提到的传国印章是否在弑君联盟手上,按照这个逻辑推断,所谓“失窃”的传国印章一定是他们趁机夺走的,可能为的就是能实质上掌握政权。然而诺拉侯爵说这件事他们也并不知晓,有关弑君执行计划的内容他们一概没有提起。
但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是不可能不翼而飞的,要么是朱利亚诺大公觉察弑君的事件将印章保管起来,要么就是被老狮子暗中抢占过去,总之肯定在他们二人手中。不过按照之前的剧本推断,倘若朱利亚诺大公藏有这枚印章,老狮子将谋逆的罪名推到他身上就更顺理成章了,在不在他那里都是个麻烦。更何况老狮子手中还有朱利亚诺大公的独女作为要挟。诺拉侯爵表示事到如今,一切都是稳稳的按照老狮子的剧本出演,或许再难有转机了。
“奔流不止。”末了儿准备带着冯薪朵起身离开的陆婷忽然说道,“阁下既然写下了奔流党的家训,也该想起来这句话的含义了。”
坚韧,执着,勇往直前。奔腾的流水势难阻挡,无形而有力。
陆婷向他点头致意,侧过脸对身边的人温和的说了一句“走吧”,在诺拉侯爵的注视下向红磨坊的剧院大门走去。步履和背影之中带着果断决绝的气息,在他刚刚说过那一大段威吓的内容之后,依然带着平和的表情。其实他是有所不知,她们顾虑和动摇的时机已经过去,在他不曾见过的光阴里早就给她们留下过深刻的痛觉。
他开始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将这些话告诉她们,或许她们真的能为人所不能为,替他将一族党羽没落的罪魁祸首,踩踏着别人傲然而立的雄狮挑下神坛。
即使不能,她们也比自己更配得上那句“奔流不止”。
诺拉侯爵站在光芒四射的高台之上,向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