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奔流不止（六） (第1/2页)
木质舞台上并排站着十个亲卫，他们身穿深蓝色制服，肩上和两胯佩戴轻甲，胸前是诺拉侯爵金色交叉战斧和麦穗的纹章。他们顺着台沿弧形的构造站成一排，以人墙将她们与后面的诺拉侯爵隔开，右手扶着剑柄，一副随时就会把剑的姿态，剑拔弩张。
那一刻只有滑轮机械“吱呀”不断的噪声，除此之外舞台上下一片寂静，像是出无声的默剧。冯薪朵怀疑接下来就会变成激烈的“打戏”，到时候这里就不是被虚假的血浆溅满，而是要变成真的血流成河了。
“手无寸铁的前来赴约，我不知道该说你愚蠢还是赞扬你的诚意。”诺拉侯爵坐在剧目道具的木椅上，双手叠放拄着手杖，眯起的双眸微微张开，语气清平。
陆婷甚至拉着冯薪朵坐在了第一排座椅上，昂头看向台上，“我不需要，如果我们不能毫发无伤的离开这里，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台上的亲卫不为所动，连眼神都没有丝毫犹疑。不愧是老派军阀出身的贵族，诺拉侯爵手下的近战兵士还是十分了得的，曾经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断头鬼”，在战场上持巨斧出战，一般步兵会被轻易破防。
诺拉侯爵从人缝里审视着陆婷，想从她微妙的脸色里看看她是不是虚张声势，然而徒劳无功。“退下吧。”看来他是相信了，陆婷并不愚蠢，就像自己也没有像表面那样只有两人来到这里一样，他身边的亲卫都是密信之前就安排下来的，所以才没被对方侦测到。
“大人。”他的亲卫中还是有人觉得不妥，留他一个人面对非友之人。
“退下，我们都没有兵刃，这很公平。”他扬起手指，示意身边的亲卫离开舞台。
终于，这两个在庭上都几乎从没对话过的人，一个舞台之隔，一高一低，面对着面而坐。诺拉侯爵头上是炽烈的光芒，舞台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眼窝和鼻尖却投下阴影，使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阴郁。
“我写了一人赴约。”他又扬起食指，指着陆婷身边的人。
陆婷看着孤身一人的老贵族，稍微迟疑了一下，却还是说道，“你跟我说的每一个字，和我跟你说的每一个字她最终都会知道。”
诺拉侯爵看到冯薪朵扬起眉梢，一瞬间露出了忧虑的神色，似乎不想让陆婷把话说的如此坦诚，看到这一幕后他竟然垂下眼睛默许了。“我还是迟钝了，直到在内侍厅再见到你们，才终于明白当初在演武场是怎么回事。可我还是不够明白，你为什么接纳了一个月食。”
月食。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击敲在冯薪朵脑壳上，疼得她瞬间闭上眼睛。她没想到对方会一上来就用这么致命的信息恐吓她们，这个见面究竟是什么用意？代表弑君联盟来威胁她们，还是单纯的示威，戏谑？
“不，你还是什么都不明白。”陆婷没有正面回答，因为她不能留下承认的措辞，就算对方说的就是事实她也不能承认或是否认，她没有时间和方法确认他的用意，也不知道这里会不会还藏着什么其他人。
“我也不需要那么明白，我只要知道你们跟老狮子他们是敌对的就够了。”诺拉侯爵似乎看出来陆婷不会摆明态度，因此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敌对的事是卡萨尔郡伯爵亲自传达给我们的，那个像是追在狮子屁股后面，捡食残羹的鬣狗的家伙。”他不屑的哼了一声，“她是月食的事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只是牵扯到演武场那次事件之中，他才告诉了我。他希望我们任何人有机会有条件都能出力除掉你们，你在他那里值一个爵位。”
“值一个爵位？”陆婷笑了。
“连升两级，你或许该自豪一下自己的价值。”
“那你是想要这个爵位，还是什么？”
诺拉侯爵拉着屁股下面的椅子向前蹭了蹭，完全睁开的双眸熠熠发光，探下身子对陆婷她们说道，“我想要张狮子皮挂在客厅，这样说得够明白吗？”
她们两个人皱着眉头对视了一下，仿佛在相互说着“这是真的吗”、“他该不会是脑子坏了吧”之类的对话。
“你想背叛铁狮子？”陆婷的语气将信将疑，她有理由质疑对方的态度。泰莱塞大公已经没办法继续做他的靠山，在这种情况下旧部选择新的盟友是很自然的事，而且他显然已经被牵扯在其中很深了，包括弑君联盟。
他这样突然说要背叛，显得十分怪异。
“奔流不止。”诺拉侯爵的眉目之间闪过一丝悲情，“我从不是，也不会成为铁狮子。”
“你该不会想用这个口号就把我们糊弄了吧？”
“不，当然不是。毕竟我……”他吸了口气望向天花板，耀眼的火光和反光用的明镜刺得他眼都睁不开，“选择了背叛君王，这是事实。你一定觉得这更奇怪了，既然我已经选择背叛君王，现在又跳出来是什么意思？”他视线落回到二人脸上，“十一月初的时候我接到坎切洛子爵的书信，提到你筹备军事的事情，还有铁狮子派人招募党羽的信息。或许你跟卡萨尔伯爵有什么过节？我不知道他针对你是从何而起，但我带人前往阿切拉，以及接到新的口信说你用人也有问题，疑似对君王不忠，这些都是他的指使。”
从目前他说的内容来看，好像还是很实在的，她们默默想到。
诺拉侯爵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眉头轻颤，“我以为这是铁狮子的用意，拥护君王，我对你的试探就是他们认同我的契机。是的，‘我从不是，也不会成为铁狮子’，不代表我没有想过要成为铁狮子。”他诚实的说道，“我想过，认真的想过。即使是在他们密会，表明‘弑君联盟’的意图之后。”说到这里他讽刺的笑了笑，“我自称效忠君王，还曾以此为由和你们比试，逼问你们态度，是不是挺可笑的，到头来背叛的是我。然而我对君王也曾失望，我不想成为背离铁狮子的少数派，最后跟艾罗拉伯爵那个可怜虫一个下场，因此我也签署了盟约。看吧，艾罗拉伯爵就是老狮子放给联盟成员的杀鸡儆猴，所有知情而反悔的人都将是这种下场，我试图警告他联盟想要他的命，然而结果还是一样。”
“警告他？是你警告了他？”冯薪朵想起桌上残留的纸屑，看起来的确是有人私信他。
“我给他写了密信，就跟给你们的方式一样。”这一点倒是也对上了。
“那你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打算‘反悔’？”陆婷不解的问道。
“唔……我不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无论是当初签署盟约的时候还是现在想要背离老狮子。”诺拉侯爵紧紧皱起眉头，缓慢地说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对谁失望，对公国联盟，对君王，对自己还是对‘奔流党’，然而我切切实实的，很失望。虽然我并不想承认，但我没有当众反抗的勇气和实力，我就是打算利用你和他们的敌对，我就这样直白的说了吧。到最后，你或许会想把我供出去，指出是我泄露弑君联盟的内幕，不过我不会承认，也不会公开承认弑君联盟的内容，我希望你能明白，这关乎太多人的性命。你可以说我是懦夫，今天在这里说的所有内容，我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也是我不会公开的事实。所以如果你想抽身就趁现在，一旦你知道这些内容，你只会死得更快。”
这不难理解，事到如今还敢和铁狮子作对的人所剩无几，很多人也未必是想臣服于他们的领导，只是缺乏勇气，想要顺势而为。逆流而上不仅需要勇敢，也需要把命放在刀尖之上，这不是任何人都敢做的。也就有诺拉侯爵这样的人，他们想把不满通过别人来释放，这样是自私自利，不想承担风险，的确很现实。
“你要是再不说天都快亮了。”陆婷催促他道，甚至没有多思考几秒。
诺拉侯爵对她态度的坚决表示震惊，也觉得惭愧，枉费他一生自称豪迈正直不阿，到头来还没个姑娘家勇敢。然而正是这几次看到陆婷的表现，他才受到鼓舞，有了想把这些事透露给她的念头。
他点了点头换上认真的神色，说道，“据我所知，十一月到十二月初之间陆续有非铁狮子成员的贵族接到私联的信件，当然这些人是相互举荐，都是有可能投靠铁狮子的人。之后几名铁狮子的核心成员负责跟他们透露弑君联盟的内容，威逼利诱的手段都用上了，有意图的人都留在王庭，接到了二次通信。”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黑色纸片，那个质地和款式看起来像极了黑单，因为陆婷和冯薪朵都亲自摸过黑单才十分肯定，“这就是当时的信件，我们必须时刻将它放在身上。”
竟然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文字证据，而且还要他们随时带在身上？“这样做不是随意搜身就露馅了吗？”陆婷狐疑道。
诺拉侯爵摇摇头，“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让成员时刻警惕，相互包庇，任何人被调查都会牵连大家，这样才有胁迫力。信件上面也并没有写有关弑君联盟的字句，只是写了‘我知晓因果，并誓不违逆’，此通信为证相约在什么地方集会，并印上自家烙印。这封信件一式两份，卡萨尔伯爵手上也有印着我们纹章的信件。”
“你知道参与弑君联盟的准确成员吗？”
他又摇摇头说道并不清楚，“集会并不是所有人一起参加，还是分批进行的，我无法确认这个名单。”他拧起眉头思考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过……或许有实体的名单，我曾经听到过类似确认人数的说法，我不知道这个东西是否存在又在什么地方，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卡萨尔伯爵的私宅在什么地方。之前我集会就去的是那里，南庭第四大道九十号，看起来是个陈旧的荒废的宅子，铁门上有个鹰首雕像。”
南庭是个很市井的地方，居住的人多是商贩店铺雇员一类的普通人家，还有些小店，所以房舍建筑比较混乱老旧，南面临着港口，又有许多海员船工和海商出入，和北庭是两种风貌。冯薪朵成为满月之前负责王庭地带，他提到的宅子在那边到处都是，样子都差不多。年当泰莱塞大公谋反事件发生之后，王庭动荡，有一阵时间经济衰退，亲奔流党的商户被商会驱逐了很多，所以那边多出很多废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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