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十日·黎明（上） (第2/2页)

一进一退，她往前一进，我就只好一退。不然我们就只好针锋相对了，她现在可是得罪不得，我还有求于她呢。何况，这里也不是吵架的地方。
　　
　　“钱大人，您点的东西齐了。掌柜的给您加了一笼三丁包，是按您上回说的那么改的，您尝尝。”光顾着生她的气了，没留神到小二已然布好了餐点。惊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倘若刚才他趁我没留神的时候行刺，恐怕我现在已经命丧黄泉。
　　
　　“嗯，下去吧。”
　　
　　颖兰没有留意到我言语间带有的颤音，光顾着用眼睛先品尝一遍美味了，“上菜蛮快的嘛。”
　　
　　“废话，你也不看看这整个茶社有几个人吃饭。”我连街都给净了，净个店算什么。
　　
　　“那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要知道，美利坚的Present都没有你这待遇。妾身已经饿了，钱大人不赶紧动筷？”
　　
　　我还没来得及吱声，她就已经先动手加了一只千层油糕入口。正好我也不饿，索性放下筷子看她吃。当然了，是边喝边看。自然不是魁龙珠，是我随身带的小酒壶里面装着的“江宁酸梅汤”。
　　
　　果然她在与汤包的初次交锋中败下阵来。她居然去用筷子去夹汤包，那还能有好？然后，一支完整的汤包就破了。汤汁溜了一桌子，笼屉中的虾子和蟹黄还隐约可见，暴殄天物圣所哀。太有意思了，跟我六岁时第一次吃汤包的窘态一模一样。
　　
　　我平生有三大爱好，吸吕宋烟，啜威士忌，看上流社会的人出洋相。哈哈，刚才还不可一世地同我辩着什么，现在却丑态百出。我本来有些压抑的心情也一扫愁云，欢喜起来。
　　
　　“不是这样吃的，我来教你。”
　　
　　我从竹筒中取出一支苇管插在另一只汤包中，“喏，来尝尝。”
　　
　　她怀疑的吸了一口，眼睛一下子放出了光，“真好。”
　　
　　我又取出一支苇管，从另一边插进去，小吸了几口。不错，跟我六岁时吃的味道居然一模一样。难得，难得。
　　
　　我很迷恋这种专属于维扬人的的物语，对此痴迷到了疯狂的地步。我向来是不拘束于饭点的，从小就不着家，吃着百家饭长大的人哪里来的挑剔劲。我的胃对于中西餐饮，南北小店统统一视同仁。可在我腹中空空如也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却只有这些在维扬随处可见的平民菜点。
　　
　　这才是真正在中华大地上传承了几千年的饮食。不求吃饱，但求吃好。只有对于五味元素挑剔之际的老饕们才能明白这种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依稀停留在唇齿之间的调和。
　　
　　世人皆以为五味是酸甜苦辣咸，我却不这么认为。辣椒乃是异族带入中华地区的，本用以取代食盐，补充体内盐分的食物。算不得调味料。美食之间所味在于相辅相成，倘若一味菜肴放了这辛料，不论是怎样马虎的饕客都食不下后几道菜了。而苦这一味素口味过重，几乎没有一个神厨能够驾驭住这匹脱了缰的野马。以苦味为主的菜肴只会让食客们不喜。
　　
　　将这两味取而代之的是我们苦苦追寻上千年却还不得真谛的鲜和用盐和时间来共同炮制的“香”。
　　
　　先说说这鲜。在维扬菜系以及江南诸多小菜系中，几乎没有一道菜不要强调一个“鲜”字。这种在大众看来生于水中的元素其实并不能为大部分中华人所享受，是之沿水之辈大幸，内陆食家之大不幸。当然鲜的感觉也并非泛泛之辈能够品的出来。正所谓人云亦云，很多人口中的鲜只是由老饕们对某种特定食材定义之后产生的心理作用或是将其与新鲜混淆了，并不是所有的新鲜食材都会给食客以鲜爽的感觉。也并非所有的素食都没有鲜味，比如紫菜。（PS：那时候全世界都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种叫做谷氨酸钠的东西，后来人们俗称其为味精。）
　　
　　接下来再说说“香”。我所说的“香”，并不是“色香味俱全”中的那种香，而是由我自己定义的狭义上由陈货所散发出的独有的味道。比如腊货、火腿、臭豆腐（不是湖南人吃的那种，是我小时候家里余杭厨子做的那种，油炸之后沾上甜辣酱食用），再比如棒子们喜食的泡菜。这些东西在我看来简直是天堂才有的美味。小时候过年时，家中总是要备上十余只正宗的金华火腿，浓郁的香味一直弥漫到了后巷的街子上去。
　　
　　前几年袁公送我一只金华火腿，我连竹盒子都没有打开就敢断定那只火腿不正宗。没有淮盐独有的味道，正宗的金华火腿都是由淮盐腌制的。由此小事可以观之，我确是有资格做这个两淮巡盐使。
　　
　　“钱大人若是再神游的话，妾身可就把这最后一只三丁包吃了咯。”桌子上除了那一笼三丁包就什么都不剩了。
　　
　　“吃茶哪有这么快的？有没有人和你抢，真是饿死鬼托生。”这是她被人贩子饿出来的后遗症。她还算好的，被卖了不到一年就被钱德东买了回来，而且平时也不饿着她，据说有些瘦马被买进家门起就没有吃过饱饭，地位还不如丫鬟
　　
　　我话音刚落，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仁不让子弹飞上云霄之势把那只最后的三丁包送入了口中。“妾身赶紧吃完也是为了洗耳恭听钱大人的训诫呀。妾身想钱大人总不会无聊到只为了不想一个人吃顿茶就把妾身喊出来吧。”
　　
　　“我现在是越来越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