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与狼会面 (第2/2页)
从未与任何年轻男子有过肢体接触的焦柔,随着时间的推移,竟爱上了事事依赖自己的大东。关键大东的样貌是整个县里,除了宣抚使马千乘外最俊秀的一个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像焦柔这样一个从未与任何年轻男子交往过的少女了。
大东的出现给这个平静的家庭带来了不少的负面影响,但也有正面的作用,那就是,虽然他失去了记忆,但这并不代表他失去了劳动能力。
焦大爷年纪大了,行动也变得越来越迟缓,焦柔再能干,可毕竟也是一个体质较弱的女子。所以家里的所有体力活便都落到了大东的肩上。像劈柴、担水、耕地、采药等。
说起这地,如果没有大东的话,估计也就那样荒废了。有了大东,焦大爷便充分利用了大东的体力资源,将多年未耕种的土地分配给大东去种,这样还可以减少家中的开销,省得米粮都要花钱去集上买。
最让焦大爷欣慰的是,有了大东在,每次焦柔去山上采药,大东必然亲自陪同。这样焦大爷在家中不必像以往那样为焦柔的安危担忧。
为了便利采药,也是针对焦柔这种不会武功的女子考虑,大东亲手做了两柄非常实用的矛,特别利于在悬崖峭壁上攀爬。
三年了,自大东到来后,焦柔外出采药从未受过一丝伤,因为有大东这个全劳力帮忙搬运,所以每次从山上带回来的药材都是以往的数倍之多。
石砫地处偏远,民风骠悍,时有叛乱兴起,山贼盗匪亦随着乱世有增无减,周边城镇的老百姓深受其害。
初见大东时,从大东身上所穿的盔甲,焦大爷便知道他是一名军人,当然也知道军人是有武艺傍身的,但焦大爷没想到,大东的武艺竟然高超到如斯地步!
那还是大东伤愈后的第二个月,村里来了一群土匪,人数不下二十余个,挨家挨户地强抢民粮和牲畜。因为他们都随身带有武器,所以村民们敢怒不敢言,任由他们打砸抢,但求不伤人性命即可。
结果该着这群土匪倒霉,他们在抢到焦大爷家时,因为推门的时候过于用力,将一扇门板给生生推倒,恰巧砸到蹲在院里抢收药草的焦柔身上,将焦柔直接给砸倒在地。
正在焦大爷屋里帮忙安置草药的大东,见焦柔被这群人伤到,怒吼一声从屋内冲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待反应过来时,这十余个彪形大汉已经被大东赤手空拳打倒在地。
听到求救声响的另十余土匪赶来,也均被大东三拳两脚制伏,最后在村民的协助下,大伙将这二十余土匪绑缚押送至石柱宣抚使处。
这是马千乘与大东第一次见面,对于大东这种拥有高超武艺且胆识过人者,马千乘甚是赏识,几番相邀其加入自己的军队,甚至以高饷、高军衔相许,均被大东婉言拒绝。
眼看着焦柔越来越离不开大东,焦大爷毕竟是一个过来人,便趁大东熟睡的一个夜里,将焦柔叫到自己的屋内。
“孩子,不是爷爷不通情达理,街坊邻居都或多或少知道了你跟大东睡在一起了,将来你嫁人会更难!”
重重地叹了口气,焦大爷接着道:“这大东刚被你救回来的时候,他身上穿的可是大明军队的盔甲,从他的着装上,可以分辨出,此人在军中的官职不低。”
“他现在是失忆,人这记忆便像那丢了的狗儿猫儿般,不定什么时候说找回来就找回来了。”
“依照他的样貌分析,他应是比你的年龄要大上四五岁,当是有妻室之人。若有朝一日他恢复了记忆,定然是要回去寻他的娇妻幼子的。”
“我若现在便同意你与他成亲,一旦他日他记忆恢复离开你,那你将如何自处啊?”
焦柔被昏黄的烛光晕染的左脸颊,那道明显的疤痕似一条多足的蜈蚣般盘踞在脸上。这让焦大爷又不禁轻叹了一口气,心道:你这如果是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子,即便大东恢复了记忆,冲着样貌也会将你纳妾带走,可这,唉……
焦大爷这番话中的道理,其实在爱上大东的初始,焦柔便已经明白,焦大爷的担忧也是她的担忧,她既希望大东能够恢复记忆,又害怕他恢复记忆后会离开自己。
每次看着大东澄澈的眼神,她都自私地期盼着大东能够永远这样失忆下去。
见焦柔低头不语,焦大爷有些心疼,虽然这孩子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但毕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那种亲如父女、祖孙的感情早已深深地融入骨血。
“孩子,三年了,你的年纪也不小了,爷爷找你来,就是想问一问你的意思,如果可以的话,爷爷便找人挑个合适的日子,将你二人的婚事办了吧!”
焦大爷有些担忧,一则这大东一旦恢复记忆后离开,恐怕打击最大最痛苦的人便是焦柔了。如果在此之前有了既定婚姻的牵制,或许将来大东恢复记忆后,会冲着婚姻与救命之恩而纳了焦柔为妾。
二则,眼瞅着焦柔过了今年便已经24岁了,总不能让这孩子跟自己一样,一生孤寡吧?更何况,这二人吃住行均在一起,即便明知焦柔尚保有处子之身,但她的清誉却早已毁在了大东的手里。
虽然街坊邻居嘴上没有说什么,但他们看向焦柔的眼神,总是或多或少带有一丝轻蔑。
未婚同居,在那个年代没被浸猪笼已属万幸。这让焦大爷既忧心,又着急。
这万一哪天这两个年轻人逾越了那层底线,导致焦柔未婚有孕的话,那任凭焦大爷在乡里的人缘再好,也保不住焦柔了。
所以,在这些问题都尚未出现以前,焦大爷决定还是先探探焦柔的意思,不行的话,冒着将来被大东遗弃的风险,也要早早替这二人将婚事定下的好。
一听爷爷打算为自己与大东操办婚事,焦柔心里既紧张又开心,只低低地应了句:“但凭爷爷做主!”
意思已经很明显,她愿意冒这风险嫁给大东。
第二日,焦大爷便将大东招呼进自己的屋子,预料之内的,大东愿意娶焦柔为妻,焦大爷将所有的厉害关系都向他讲明,他也坚决同意娶焦柔,并答应入赘。
焦大爷心情复杂地找了当地的一个卜算给这两个孩子挑选了个吉日,并让大东随了自己的姓,叫焦东,很是隆重地请来乡里乡亲为这两个孩子见证了婚礼。
婚礼当天,得到信的宣抚使马千乘居然也送来了贺礼。
婚后,大东和焦柔依旧与焦大爷住在一个院里,见这小两口倒也蛮恩爱的样子,尤其是婚后的次月,焦柔如愿以偿地怀上了身孕,焦大爷那颗始终悬着的心也慢慢地放下了。
腊月初六,是石柱宣抚使马千乘迎娶秦良玉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去送贺礼,焦大爷也不例外。
因为焦柔有孕在身,焦大爷便准备了一份厚礼让大东一个人给送去。
一直对大东不死心的马千乘,虽在大婚之日,仍不忘拉拢大东,硬是将大东留下吃喜酒。
当日来参加婚宴的人特别多,连朝廷都派人送来贺礼。大东因为穿戴寒酸,被众人挤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当秦良玉那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大厅时,大东疑惑地看着那个一身红色嫁妆的新娘。从她走路的姿态,以及跟随在她身旁的陪嫁丫鬟,他感觉自己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她们,但想到头痛欲裂也没有想起自己到底是在何时何地见过这个新娘。
而此时准备拜堂成亲的秦良玉,竟也感到一丝异样。她头上蒙的是一个红色的纱质盖头,循着感觉向大东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不小心纱巾飘落,她慌忙与她的陪嫁丫鬟秋菊一起拾起重新盖上。
那晚大东喝醉了,在回去的路上不慎摔进了一个深沟里,直到第二日清晨,被村里出来放羊的小童发现,昏迷中的大东才得以脱困。
宿醉加之受凉,大东病倒了,持续了一个昼夜的高烧。待到病愈清醒后,焦大爷和焦柔发现大东似乎变了……
大东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是:“与马千乘拜堂成亲的女子是谁?”
焦大爷和焦柔都疑惑地看着大东,焦柔迟疑地回道:“听闻是邻县忠州秦府的大小姐。”
秦府的大小姐!合上眼,大东将身子背转过去,不再看坐在自己榻前的焦大爷和焦柔。
这一刻,他的心沉到谷底,大脑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各种各样的画面,画面最后定格在秦良玉那张娇俏的笑脸上。
忠州,秦府,只有一个大小姐,那便是自己苦等了10年的心爱女子秦良玉。
没想到在10年后,自己竟亲自去参加她的婚礼,而新郎却是另外一个优秀的男人,而非自己。他的心剧痛,痛到他连呼吸都感到如同在灼烧他的咽喉。
焦大爷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揪了下焦柔的衣襟,冲她使了个眼色,二人走出房间并随手将门带上。
“孩子,他怕是已经恢复记忆了!唉……”
焦大爷从大东陌生的神态里明显发觉到他的不同,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一天,他轻叹了口气。
焦柔心中的不安在听到焦大爷的叹息声后加剧,双手不自觉地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感觉到肚子里的小生命使劲地蹬了下腿,她凄苦地道:孩子,连你也替为娘担忧了么?!
第二天,天未亮,被噩梦惊醒的焦柔发现大东不在身旁,他曾睡过的位置早已冰凉。
披上外衣,焦柔挺着即将临盆的笨重腰身,屋前屋后几番寻找均未发现大东的踪迹,那种不安和惶恐再次袭上她的心头。
而此时的大东则站在甘井湖畔,萧瑟的寒风将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拿着一个银质盒子,里面是他送给秦良玉的木马和白杆长矛。
他在那棵树下,见到了一个小小的墓碑,上刻“亡夫——雷日升之墓”,没有署名,但他知道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做,那便是秦良玉。
原来自己在她的心里竟然有着如此重要的位置,他不知是该欣慰还是伤感。
看着熟悉的环境,那方包着白杆长矛的丝帕,似乎尚留有秦良玉的体香,他紧紧地攥在手里。
对着灰朦的湖面,他声嘶力竭地狂喊:“贞素!贞素……”
喊到嗓音嘶哑,他无力地瘫软在湖边已经枯萎的草地上,喃喃自语:“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你为什么就不能多等我三年?为什么?为什么?我说过我会回来娶你的,我现在回来了,可你却嫁人了!”
仰望天空,他恨骂:“老天!你难道昏懵了吗?为什么让我雷日升如此不堪?为什么啊?!”
堂堂七尺男儿,像一个无助的孩子般匍匐在草地上痛哭出声……
今日的雷府上下欢腾雀跃,他们的大少爷回来了!
被悲痛和压抑笼罩了三年之久的雷府,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府内众人的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
雷老爷勒令全府上下人等,不得将雷日升回来的消息外放,若有人问起,便一致对外宣称是从远亲过继过来一个侄子。
书房内,雷日升将自己这三年来的遭遇简单扼要地讲给自己的父母听。当他们听说自己唯一的儿子竟然三年来就住在离他们不远的石柱县时,都唏嘘不已。
征得父母的同意后,雷日升决定将怀有身孕的焦柔和焦大爷接来府内居住。
七日后,在焦大爷的家门口,当雷日升从雷府的马车上下来时,见到的,竟然是焦大爷从村里请来的两个产婆,正忙进忙出地为焦柔接生。
而此时的焦柔已经处于难产的衰竭状态,焦大爷似乎也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见到一身华服的雷日升,他只呆滞地说了句:“怕是不行了!”
原来,雷日升离开的这七日,焦柔日日忧心,每天清晨便站在自家的门前等雷日升归来。结果因焦思过度,竟致难产。
在雷日升到来前,产婆已经将焦柔的情况告知了焦大爷,血崩!
半个时辰后,随着房间内传来一声婴儿微弱的啼哭声,产婆一身是血地走了出来,“是个男婴,大人快不行了,她似是有话要说,你们进去吧!”
看了焦大爷一眼,雷日升急忙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扑鼻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房间,在他曾睡过的那张简陋的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般的焦柔正满眼期盼地看着门的方向。
当她看清走进来的是自己日思夜盼的夫君时,她那双有些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明亮,从被褥下颤抖地向雷日升伸出一只枯槁的手,用满含爱恋和希冀的眼神看着雷日升。
“大东,我知道你已恢复记忆了,自我决定嫁给你的那日开始,我便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谢谢你能够赶在我生产时前来看望我!”焦柔断断续续,费力地讲出这番话。
握着焦柔渐趋冰凉的手,雷日升内心百感交集。
如果没有眼前这个相貌平凡,但心地善良,对自己一直都不离不弃的女子,估计也就没有今日的雷日升。
替焦柔拨开那缕始终刻意遮挡着左颊疤痕的头发,雷日升温柔地道:“你永远都是我的妻,坚强起来,我们一起抚育儿子成人!”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听到雷日升的这番话,焦柔脸上泛起一丝回光前不自然的红晕,幸福的笑挂到了她的嘴边,而她的气息明显开始变得微弱。
她多希望自己能够活下来,与眼前这个虽然变得非常陌生,但却依然让她深爱着的男人一起抚育孩子成人,享受天伦之乐。
看着床榻上这个痴情于自己的可怜女子,雷日升俯到她的耳边,低声道:“雷日升!”
“雷日升……雷日升!”她虚弱地重复着雷日升的名字,将这三个字深深地铭刻进自己的灵魂里。原来自己的夫君竟然就是那个平倭的副将!她满足地合上了眼……
直到死,她都没有勇气问雷日升一句:你是否爱过我?
焦柔去世后的第七日夜间,焦大爷因心脏骤停也猝然离世。
最后看了眼在这里幸福无忧地生活了三年多的小院,仿佛依然能够听到焦大爷教给自己和焦柔如何辨识药材和分辨病情的声音,雷日升心情沉重地将院门锁上……
命运有时候真的让人无限感慨:如果能够提前知道,那将会如何?
如果雷日升能够提前知道,就在他离开焦大爷家一个时辰后,马千乘带着满腹疑惑的秦良玉寻来时,他便不会那么早离开焦大爷的家,这一次的错过,竟然是一生的错过。
秦良玉婚后从马千乘处听说了雷日升的事,据马千乘对“大东”样貌的描述,她开始起疑,毕竟当初雷日升的尸首没有人见过,雷府为雷日升设的是一个衣冠冢。
当他们夫妇二人赶到时,见到大门已经落锁,从街坊邻居处得知,就在十多天以前,焦大爷和他的孙女相继身亡,而他们家的女婿“大东”带着焦柔难产生下的男婴离开了,去向不明。
如果秦良玉能够将大门打开的话,她会见到在院子里有一柄与白杆长矛相似的爬山采药的工具,或许她便会明白这“大东”与雷日升的关系,这样的话她便会赶去雷府问询,一切答案便会揭晓。
但是命运没有这样安排,错过了便是一生……
【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八月】
明史载:“千乘为部民所讼,瘐死云阳狱,良玉代领其职。”
马千乘染上了暑疫,又因接待不恭,得罪了明朝派来监军的太监邱乘云,被邱乘云诬陷投入狱中。在狱中,得不到治疗调养,马千乘病重而死。
马千乘死后,朝廷觉得他并无大罪,所以仍保留了他家石砫宣抚使的世袭职位。而这时马家的继承人马祥麟年纪尚幼,朝延鉴于秦良玉作战有功,文武兼长,所以授命她袭任其丈夫石砫宣抚使之职。
雷日升得到这一消息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他直接赶到秦良玉的宣抚使府上。但他没想到,24年后的“秦良玉”在见到雷日升时,竟对自己带着明显的疏离。
当时的雷日升大概万万没有想到,此秦良玉已非彼秦良玉,而是拥有秦良玉所有记忆的马千乘。
与痛失爱妻的打击相比,雷日升与秦良玉的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没有让马千乘对雷日升抱有过多的敌意,毕竟自己曾经也非常赏识雷日升。
所以,他便将雷日升留在了身边,因为他知道,如果此时死的人真的是自己的话,估计秦良玉在见到“复活”的雷日升后,也会像自己一样将他留下。
都说英雄易老,美人迟暮,然而,还有一种美叫岁月静好。岁月带走了他们的容颜,却带不走深藏在他们心底的美好记忆。
此时的雷日升已到了知天命的年岁,虽然两鬓斑白,但他的武功却随着岁月的积累愈发无人能敌。秦良玉的武功多来自于他的亲授,所以训练白杆兵的任务雷日升便自觉地担下。
之后的大小战役,尽管功劳都是“秦良玉”的,但马千乘知道,这一切都离不开雷日升的协助。
最让马千乘别扭的是,雷日升因为不知道此时的秦良玉是马千乘,所以在有意无意间,总是对他流露出那种爱恋的眼神和关切的举止。
在一次大战得胜的庆功宴后,酒醉的二人,竟然有了肌肤之亲。
第二日清晨,马千乘见自己赤、裸的身体以及睡在自己身旁的雷日升后,那种心情非尴尬和愤怒可以形容,马千乘当时差点没有控制住自己杀了雷日升。
也就是在那日,迫于无奈,马千乘将自己与秦良玉魂魄对调的事如实地告诉了雷日升。
而当时的雷日升似信非信,毕竟这样的事太过于匪夷所思,但他通过联想自己与“秦良玉”此次相见后的种种,也开始有些怀疑现在的秦良玉已经非其本人。
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女真酋长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建立“大金”,开始连连发动对明朝的进攻。
明廷在全国范围内征精兵援辽。“秦良玉”闻调,立派其兄秦邦屏与其弟秦民屏率数千精兵先行,他自统三千精兵,直抵榆关布防(今山海关),控扼满州兵入关咽喉。
由于众寡悬殊,秦良玉的兄长秦邦屏力战死于阵中,弟弟秦民屏浴血突围而出,两千多白杆兵战死。
为救“秦良玉”以及她的兄弟二人,雷日升不幸被困敌军阵中,万箭穿心而亡。
为了自己的爱人,雷日升终未脱离战死沙场的命运。
直至雷日升身亡,马千乘才发现这些年来,自己竟然在潜移默化中对雷日升产生了一种依赖,他悔恨自己没有在雷日升活着的时候,对他好一些。
马千乘因雷日升的死守孝三年,三年内清食斋戒以慰雷日升的在天之灵……
【地府轮回通道】
人在出生前的几个月是在黑暗中度过,而死后再次归于黑暗,黑暗是人类的始发点,也是终结点。黑暗代表一种力量,代表一种信仰,也代表一种态度。
黑暗只有两种,平静的黑暗和愤怒的黑暗。
平静的黑暗会给人带来平和,它能够包容一切,但愤怒的黑暗,会让人产生恐惧感,并将人灵魂中的善与恶、正与邪彻底暴露出来。
雷日升带着一身的杀伐之气坠入无边的黑暗中,他看不清周遭的一切,但他能感应到在这浓稠似固体般的黑暗里,有一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刚才敌军射在自己身上的箭矢,那种穿透皮肉甚至骨头、内脏的剧痛感在陷入这黑暗中后居然莫名消失了。他抚、摸了下自己身上,盔甲尚在,虽然看不清,但掌心的触感告诉他,盔甲似乎并未损坏,再次上下前后摸索了番,竟然没有找到任何被箭矢穿透破坏过的痕迹。
努力让自己的视力适应所处的黑暗,摸索着前行了几步,脚下的路没有任何障碍,非常平坦,走了大概约百米距离,他的手没有碰触到任何的物体,感觉这里像是一个极大的空旷之地,四周除了黑,再无他物。
“难道说,我已经死了,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阴曹地府?”颓然放弃了继续探索,雷日升停在了原地。
“有人在吗?来只鬼也好,告诉我此为何地?”
所谓艺高人胆大,生前的雷日升武功高强,放眼武林无人可敌。他从生至死从未品尝过害怕的滋味。所以,在这样一种能让人无措恐慌的黑暗里,他毫无惧意,放开嗓音冲无边无际的黑暗大喊了一声。
声音穿透黑暗,像沉入泥潭的泥沙被黑暗吞噬,没有人回应,更没有回音,四周除了死一般的寂静再无任何声响。
总感觉这黑暗里缺少了点什么,原地盘膝坐下,雷日升让自己随着这黑暗安静下来。沉下心以后,他终于知道这黑暗里缺少的是什么了,是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将中指搭到左腕,他愣了下,然后迅速又移向颈动脉,没有脉搏;不死心地将手移到鼻翼下,没有呼吸;抚上脸颊,没有温度。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周身上下没有任何肉体该有的感觉。
“呵呵……”联想自己这跌宕起伏的一生,雷日升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逐渐放大至有些癫狂,直至阴司判官带着几名勾魂鬼役出现,他的笑声才戛然而止……
秦良玉环视着四周,感觉自己被冻结在黑暗里,像包裹在母体子宫尚未出生的婴儿般,除了黑,她看不到任何东西。
她不明白,刚才自己明明在二监区大东的监室里,正在给大东治愈阴伤,身边还有王伟、刚子和春兰,但转瞬间自己竟然莫名坠入这无边的黑暗中。
虽然看不清周遭的一切,但凭着敏锐的直觉,在这黑暗中,她感应到了一丝怨气和愤怒,还有阵阵的杀伐之气。
试着释放自己手中的笞魂鞭,可她却震惊地发现,笞魂鞭像是休眠了一样不听她的指挥。
因为视力所及范围内都是无边的黑暗,所以她其他的感知器官比如听觉、嗅觉、体表对温度的感觉等都异常灵敏。
随着一阵紧似一阵的阴冷感袭来,她隐约听到在自己身后有两个人的对话声传来。
声音听上去很缥缈,有些像幻听,若非是在这视力受阻的暗黑空间,这声音几乎会被人忽略掉,从声音传来的距离上分辨,离秦良玉所处的方位非常远。
秦良玉屏声敛息,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准备把我送哪?”这个声音虽然听着不怎么真切,但秦良玉却总觉得有些耳熟。
“判官大人刚才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你只需要选择自己要做个女人还是男人吧,这已经是对你最大的通融了!”答话者的声音听着格外刺耳,而且雌雄难辨。
“他并未告诉我要送我去哪,只是说送我去该去的地方。”
刚才还非常遥远的距离,仅三两句话的工夫,对话声已经近在咫尺,这让秦良玉不禁有些吃惊。但更让她吃惊的是,那个让她熟悉的声音像极了雷日升的。
“那还啰嗦什么,走吧!”
由于始终看不清周遭的状况,秦良玉试着小声喊了句:“阿震!”
因为自始至终只是听到对话声,而没有听到脚步声,所以在秦良玉出声后,她明显感觉到已经离开自己身边的二人停顿了下。
“怎么了?为什么不走了?耽搁了时辰可不是你我能担当得起的!”后面的那人催促道。
“我……每一个鬼魂在投生前,都是走一条单独的通道?别的鬼魂进不来?”雷日升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当然,每一个鬼魂所要投生的地点、朝代、家庭和身份、性别均不相同,为防止前后世寻仇的事件发生而影响了生死的正常循环,所以通道里只允许有一个投生的鬼魂经过!”
回答完雷日升的问题后,这声音突然变得非常严厉地道:“秦良玉,不要不识好歹,判官大人让你来这里,可不是让你来搅局的!好自为之!”
显然他后面的这句话只有秦良玉一人能听到,说完后,他接着又来了句:“跟上来吧!”
秦良玉按下心中的惊骇,循着对话声传来的方位跟了上去。
“到了!”就在秦良玉想试着再向他们靠近一些时,那个鬼役的声音传来。
随着他的声落,在雷日升的周身缓缓地绽放出一道光晕,这个光晕起初很淡,以能够让人视力从黑暗中适应过来的速度在逐渐变强,然后形成一个像通道一样的出口,这个出口很长,长到一眼望不到尽头。
“还没决定好你下一世的性别?”
随着强光的出现,秦良玉隐约能够看清前面对话的两个人影,其中一个被黑重大袍包裹着的,不用分辨便可知是阴间的鬼役。
当视线落到另一个的身上时,秦良玉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般难受。
另一个就是雷日升,只不过此时的雷日升,样貌与穿着跟秦良玉记忆中的雷日升有着很大的出入。
这是一个年老的雷日升。在他的身上已经看不到曾经的那份英朗,但他周身上下的杀伐之气和那种滔天的怨气,合着鬼魂身上独有的阴寒之气,像一股股巨浪般直冲向秦良玉的面门,让她不由得后退了两大步。
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秦良玉的存在,雷日升向秦良玉所在的方位看了眼,眼神却毫无焦距,只有一种犹疑。
那名鬼役发现了雷日升的反常后,从后面猛推了他一把道:“时辰到了!去吧!”
“阿震!”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秦良玉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只是想与雷日升生死道别,在鬼役将雷日升推入光道中的那一刻,她瞬移到雷日升刚才所在的位置。
“贞素……”在被光晕包裹住的那一瞬间,雷日升看到了秦良玉的魂魄隐藏在一个陌生的躯体里,他想挣脱开那些光晕的束缚,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摆脱不掉,身体在随着那些光晕的传输极速向深处坠入。
“贞素……贞素!”雷日升近乎绝望地狂吼着。
在最后的那一刻,虽然没能抓住秦良玉的手,但雷日升却将秦明月的容颜和穿着深刻进自己的脑海和灵魂记忆里……
【阳间清顺治十五年】
一个破败的山村,一个破落的院子,一个新出生的婴儿,被一个穿戴褴褛的男人用一团破毡包裹着,在夜色的掩映下,向山后的狼区走去。
将熟睡中的婴儿轻轻地放到一片枯叶中,那男人毅然决然地丢下他,头也不回地返身快速离开。
循着生人的气息和婴儿的啼哭声,从远处走来两只饥饿的野狼,狼眼发出的绿芒像四道暗夜幽灵般闪动着凶恶和嗜血的光芒。其中一头体格较大的狼的一侧耳朵仅剩下一半,那是在草原搏斗和撕咬中留下的痕迹。
狼的警惕性非常高,缓缓向婴儿靠近的过程中,两只耳朵支楞着,不时地四下梭巡,在经过一番探查性的嗅闻确定没有任何危险后,这才做出向前猛扑的捕食动作。
眼看着婴儿即将成为这两只饿狼嘴里的肥肉,倏忽之间,一团极细的银色光束猛然崩现,带着一股任何生物都无法抵挡的巨大罡气和压力落到婴儿的正前方,不偏不倚阻隔住了那两只饿狼的扑食。
随着这团光束的降临,一股至寒之气冻结了四周的空气,深秋的树木本在经历逐日降低的气温的考验,此刻因这骤降温度的到来,似乎也因难耐这低温而簌簌发抖。
唯独在那婴儿的四周漾满一团祥和的光晕,似是被一种结界围困起来,周遭的一切都无法侵扰其分毫。
狼的反应速度以及对危险的感知力较之其他肉食捕猎动物都要灵敏,在撞向这个未知的危险光束前一秒,它们猛然拱起后背,伏低头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卸掉前冲的力度向一侧滚去。
那团光束落地后显现出一个透明的人形,看不清面部五官,只隐约能看出身、首及四肢。
两只狼呜咽了两声后,四肢有些发抖,夹紧尾巴倒退着开始准备逃离。
哪知那团由光晕显现的人形伸出两只灰白色的透明双手,虚空一抓,随着一声凄厉而又刺耳的狼啸,那两只狼瞬间倒地不起,狼腿仅蹬了两下便不再有任何动作。
在那光晕人的手里,正抓着两只狼的魂魄,他缓慢地转身,将两只狼的魂魄交握在掌心揉搓,没一会儿,那两只狼的魂魄变成两颗如同弹丸般大小的透明晶体。
狼是所有动物中征服力最强的一种,当一匹狼知道自己的目标去向时,这个世界就会为它让路!
而刚才被光晕人取走魂魄的半耳狼,恰巧是这个狼区的首领。
将狼魂注入地上婴儿的天灵,随着一阵像是打嗝声音的出现,婴儿的眼睛猛然睁开,眼中散发出两道明亮的绿芒。
随着婴儿苏醒,光晕人再次变身为一道极细的银色光束,瞬间隐入婴儿体内,将已经夭折的婴儿魂魄挤出体外……
【三教寺陵园】
清康熙二十七年农历五月二十一日
距石柱县县城7公里,地处三河乡的回龙山上,有一座名为三教寺的寺庙。在距离寺庙不远的地方,有一处陵园,在一个标有“马母秦氏贞素之墓”的墓碑前立着一个背负短剑的年轻男子,在他的身旁恭谨地站着一个白发的老者。
“贞素,你的肉身已经离开人世五十年了,为什么我一直都没有找到你的后世?你到底在哪?”
这男子轻轻地抚、摸着墓碑,像是在抚、摸情、人的发丝般温柔,眼神中流露出几多不舍与哀痛。
“干爹,我们走吧,不然又得跟那些前来祭奠的马家后人遇上了。”说话的是那名始终站在他身旁的老者。
轻轻地叹了口气,年轻人低嗯了声,回身准备接过老者手里沉重的包裹,却遭到老者的反对,“干爹,你去牵马,这包裹我还能够拿得动。”
看了看老者满头的银发,年轻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与他坚持,向拴马的树前走去。
站在三生石前,秦良玉心情复杂,默默地看着这正在对话的一老一少两个人,她为雷日升对自己感情的执着而纠结和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