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碎花棉袄(一) (第2/2页)
“老郝,车到站了,这节车箱大部分人没有买票,补票也没钱,还是算了吧。”穿制服的乘警吆喝一声,三四个检票员嘀咕了几句,转身向车厢后边走去,挤在走廊逃票的穷人们,看到检票员转身离后,一个个像打了胜仗似的长嘘一口气,吆喝着向门口挤去。水保田抬起手臂擦了一把汗,背起两半篮鸡蛋,脸上露出惬意的笑容,谢天谢地,今天不用饿肚子走街串巷换衣服了。他背着两篮鸡蛋混入出站的人流,向巷子深处走去。
昏暗的灯光下,龚秀珍靠在厨房窗台这边炕上,一针一线给娃娃们纳鞋底做鞋子,六个子女围坐在母亲两边,讲些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鬼害人的故事。十七八岁的水天亮跟着水保地断断续续在外打工,挣了上百元钱,除去生活费外,给自己添置了两件新衣服,家里买了点油盐酱醋,没有多少余钱。
水天昊穿的是文雅洁送的旧衣服,他不要求多好,只要有衣服穿就行;心想,父亲背着两篮鸡蛋去省城换衣服,有合身的衣服自然更好,没有合身的衣服也没关系,弟弟妹妹有衣穿不受冻,还可以帮父母干活;再说了,我们小弟兄五个,一个比一个大一岁,一个比一个矮半头,水天海穿在身上稍小点,水天江穿也许刚好,水天河穿可能大一点,一件衣服三个人都可以凑合着穿,只要弟弟能穿我就不争;他乘妈妈做鞋的时间,借着昏暗的灯光坐着看书。水天海、水天江、水天河、水天虹怕睡着了抢不到衣服,吓得不敢睡觉,非要等父亲回来抢到衣服才睡觉。
龚秀珍看水天江、水天河、水天虹有点瞌睡,使劲揉起了眼睛,对几个孩子说:“你们瞌睡了先睡觉吧,等你爸回来我叫你。”
最小的水天虹靠在母亲身边,眨巴了几下眼皮,不晓得父亲什么时候回来,揉了揉眼睛问:“妈妈,你说我爸爸啥时候换衣服回来?”
龚秀珍纳鞋底,用锥子在坚硬的鞋底上钻了个孔,针线从小孔穿过去,用手使劲的拽出来:“夜里一点钟的慢车,可能该回来了。”
水天河、水天虹听母亲说可能该回来了,一屁股坐起,挽挽袖子,像是马上要抢衣服。水天虹瞄着水天河的头顶,伸手测了测,两个人只差半指长,担心五哥抢她的衣服,用企求的口吻商量说:“五哥,男孩子穿花衣服不好看,你不要抢我的花衣服行吗?”
水天河知道花衣服是女孩子穿的,男孩子咋能穿花衣服,不高兴的说:“我才不穿你的花衣服,那是女孩子穿的,男孩子穿上羞死人了。”水天虹听五哥说不抢她的花衣服,放心的靠在母亲身边,做起了穿花衣服的美梦。
水天海忽然想起故事中说水窑沟有鬼,替父亲担起心来:“二哥,我们去虎头山火车站接爸爸吧,水窑沟有鬼,夜这么黑,他一个人走在沟里多害怕呀。”
水天昊听他说去火车站接父亲,瞅瞅躺在身边睡大觉的大哥,望望做布鞋的母亲,摇摇头说:“咋接?慢车没有固定点数,说是夜里一点多钟,说不定晚点几个钟头,再说了,谁晓得爸爸坐哪趟车回来,没办法接。”他望了一眼窗外,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想起夜里闹鬼的故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这么黑的夜,水窑沟鬼多得很,我不敢去。”
“赶快睡觉吧,你爸回来我叫你。”龚秀珍看到几个孩子不停的张口打哈欠,眼圈揉得红红的,有些心疼,催促孩子赶快睡觉,可是这几个孩子怕抢不到衣服不敢睡。家里静悄悄的说话声越来越少。
水天虹抵垂着头,靠在妈妈身上,突然坐起身,紧闭着双眼大喊:“爸爸,爸爸来了。”
从睡梦中惊醒的水天河听到门外狗叫,一轱辘爬起,抬头望着漆黑的窗外。水天江听到门外有动静,翻身下炕,揉揉眼睛说:“大黄狗大叫,爸爸回来了。”
水天河看到平时胆小如鼠的四哥箭一般跑出屋子,顾不上穿衣服,光着屁股跟了出去,水天虹急了,溜下炕头,站在门口不敢出去,带着哭腔大喊:“不要抢我的花衣服,不要抢我的花衣服……”
水天昊放下手中的书,站到漆黑的院子里静听,除几只看家狗断断续续狂吠几声外,野外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响。心想,常听龚进成、杨颜彪几个放羊娃讲,水窑沟有鬼,晚上放羊看见过鬼火,还碰到过女鬼哩;女鬼晚上走路,看不清脸,人走到哪鬼跟到哪,有时候跟到家,孩子要得病;深沟里还有狼,这么黑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一个人从火车站回来,要是碰到狼群,坡陡路窄,看不清路多危险啊!他想到这,不禁打了个寒战,开始替父亲担起心来,父亲可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啊!
水天江、水天河站在果园路口,凝声静气仔细分辨远处的动静,除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外,听不到任何声响。水天河伸手拉住水天江,望了望身后拽着铁链来回跑动的大黄狗,神情有些紧张,只怕墙角处钻出个鬼来,压低嗓门说:“四哥,夜里有鬼,害怕的很,赶快回吧。”
水天江听弟弟说有鬼,马上想到鬼姥姥偷吃小外孙的故事,突然转身大声喊到“鬼来了,鬼来了”,转身跑进大门,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水天河听四哥说鬼来了,吓得他“哇”一声大哭起来,摇摇晃晃的跑进家门。夜半三更,这群娃娃们的哭闹声,划破了水家湾宁静的夜空,引来十几条看家狗的狂叫。狼最怕狗叫,也许狗叫声能给胆战心惊走夜路的水保田一丝慰籍。龚秀珍听到哭喊声,抬头望着门外,水天江狂笑着爬上炕,水天河哭叫着慢腾腾走进屋,浑身发抖,两腿打颤,爬了几次炕头没有爬上去。水天虹跪在炕头,拉了他一把。龚秀珍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停下手中的活,忙问他咋了。水天江爬上炕头大笑道:“没听到啥动静,我说鬼来了,把他吓成这样,哈哈哈……”
水天昊看到水天河炕头边不停的滴尿,低头看到炕头下有滩尿,尿是一条线从门外滴进屋的,望着水天江骂道:“笑啥,半夜三更大呼小叫会吓死人的,你知道不知道?你看,五蛋的尿都吓出来了。”
躺在炕上装睡的水天海,听水天河吓出了尿,赶紧翻身爬到炕头,看到地上有滩尿,坐起来朝水天江头上就是一拳,大声骂道:“你这个疯子,把他吓坏了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