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碎花棉袄(一) (第1/2页)
自从文雅洁转学去新疆乌鲁木齐他父亲所在城市上学后,几个月来,水天昊心里空荡荡的,满脑子都是他跟文雅洁过去一块儿学习、爬山、玩耍、说笑的镜头,她的离去就像带走了他的灵魂,成天愁眉苦脸,无精打采,上课精力不集中,课堂上老师提问,简单的问题也会答错;上体育课,一向喜欢打篮球的他,老是躲在*场角落里默默发呆。他的心里天天都在想她,脑海里时时都有她的身影。她是他的天,他的地,他的魂,他的魄,她走了,就像天塌地陷一般昏暗,失魂落魄一般沉沦。
文雅洁离开生她养她的贫穷家乡,到那遥远的陌生城市能否适应,是不是受城里同学的欺负,能不能习惯那里的生活,她是不是忘了我,为什么不写信来……水天昊不由自主的想,发自内心的想,真心喜欢他这个妹妹。反过来又想,人家是城里人,住的是高洋楼,睡的是木板床,坐的是小汽车,白天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上课,晚上走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散步,节假日挤在热闹繁华的商场里购物,一年四季吃得饱穿得新,环境好条件优,也许“水天昊”三个字早以从她的脑海里被城里帅小伙取代,不然为啥不写信?当初她说到新家后写信,难道这么快忘了?唉,忘就忘了吧,天天想有什么用,还是忘了她吧。
水天昊试着忘记她,不去想她,只要她的影子浮现在脑海里,他就大声的念书,做作业,跟同学玩乐,分散自己的精力,不让脑子闲下来。他要变思念为动力,立志要发奋图强,与命运抗争,通过加倍的努力来改变穷苦命运,创建美好未来。他的情绪渐渐好转,性格慢慢开朗,逐步融入集体,学习成绩明显好转,全班五十余名学生,每次考试,他和张文进、高海军三人位列前三甲,谁也抢不去,他仍然是班上的好学生。
水天昊是全班有名的穷学生,这是师生们都知道的,每学期最高三元的助学金,全班无争议的全票通过。三元钱虽然不多,但对一个穷困家庭来说,无疑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他就是靠这三元助学金,购买书本和学习用具,支撑他继续学习,发奋图强,用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
临别时,文雅洁给他送来几件像样的衣服,他让母亲改了改,别看它是旧衣服,穿在身上,暖在心里。他身上这身改制的蓝布上衣和青布裤子,虽说稍有些旧,但衣服上没有一块补丁,平时洗得干干净净,穿在身上倒也整洁。
三七开的黑头发梳理得像模像样,脸上还要擦点棒棒油,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他没有鞋子穿,夏天光着脚丫上学,不是没有布做,而是龚秀珍实在忙不过来。冬闲时节,龚秀珍在昏沉的煤油灯下加班熬夜缝制布鞋,天冷时才能穿上母亲磨破手指熬红眼圈一针一线缝制的新布鞋。
马上要立冬,孩子们没有衣服穿,龚秀珍忙里忙外,顾不上缝补,急得她团团转。几个孩子小的时候没有衣服穿,冬天可以爬在暖烘烘的热炕上不用干活,可是现在包产到户,家里有几十墒地,还要养马放羊,靠水保田、龚秀珍、水天亮忙不过来。没有念书的水天江要养马,水天河要放羊,水天虹还要帮家里拾柴火,总不能让孩子们光着屁股干活吧;水天昊、水天海还要上学,也不能让他坐在冰冷的教室上课。
水保田抓了三只老公鸡去红光集市卖了,到附近村庄收了二百多个鸡蛋,加上家里平时积攒的百十个鸡蛋,装了两半竹篮,用绳子把两个竹篮绑扎在一起,一前一后搭在肩膀上,爬上西去的慢车去省城换旧衣服。短途慢车是专供穷人坐的,车况旧,座位脏,卫生差,服务不到位,沿途的老百姓爬上火车,先扫描车厢,看有没有检票,看到列车员检票,没钱买票的穷客像做贼似的前躲后藏,实在没地方躲,有的爬在坐位下,有的将麻袋套在身上,有的爬到货架上,到了车站还没来得及下车,被检票员逮住,不管三七十一,有钱的罚钱,有货的收货,没钱没货的扣押在车上帮忙打扫卫生。
且说这罚款,短途车罚两元,这两元钱对贫穷的老百姓来说,可以办不少大事,买不少东西。农民们穷怕了,手里有两个钱,一是赶集怕贼偷,二是坐车怕罚款,三是走路怕人抢。老百姓胆量小,怕贼偷不敢装进衣兜,怕弄丢不敢压进鞋底,怕没收不敢藏进内裤,怕难取不敢缝进内襟,只有牢牢篡在手心里才觉得踏实。
水保田背着两半篮鸡蛋,车上人多不便躲避,他把两半篮鸡蛋放在洗脸池上,自己站在走廊边,小心呵护着三百多个鸡蛋,只怕被拥挤的人群挤破。慢车上小偷多,弄不好被疯狂的小偷摸去几个损失可就大了。眼看检票员隔着一节车厢检票过来,他的心嘭嘭直跳,只怕检查员过来没收鸡蛋。火车风驰电掣般驶向省城,他两眼盯着窗外,不时回望高声叫骂的乘警和蛮横粗野的检票员,心里企盼着火车快点,快点,再快点,到站不用检票了。
慢车是插空子跑的,有时要给快车让道,小车站会车,要停十几分钟甚至几十分钟。这列慢车在市郊小站停下,检票员还在不停的检票,怒瞪着双眼连骂带推,像赶牲口似的吆喝新上车的布衣们往补票车厢走,逃票的、上车的,后边两节车厢挤得满满的落不开脚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检查员。水保田数了数,前面还有四五十号人,火车只要开动,一会儿就能到站,也许可以逃过一票,减少点损失。
水保田望着窗外的红绿灯,心里暗叫,怎么还不走呀,赶快开车吧,只要开动十几分钟,下车出站就安全了。火车徐徐开动,水保田数数拥动的穷乘客,前面还有十几个人,检出没有买票的,推搡着拉去补票。火车向终点站疾驰,检票员大声吆喝着向走道这边靠近,他下意识的看了看用旧麻袋盖着的两半篮鸡蛋,摸摸衣兜里买鸡蛋剩下的两元多钱,这可是中午买饭吃的伙食费呀。
“小王,带这几个到八号车厢补票。”又一群穿得破破烂烂的穷人被乘警推搡着去补票,穷人们衣兜里没有钱,一百个不情愿,推延补票时间,只要火车到站,不相信不放他走。
水保田前面只剩下十余个乘客,还一个劲儿的往后挤,他想提上鸡蛋往后躲几个人,只要延迟四五分钟就可以到站,也许还能逃过一票,节省两块钱,少损失几个鸡蛋,多换件衣服给孩子穿。他探头看了看,走廊里挤得水泄不通,就是两手空空,也很难挤过去,更不要说提着两篮鸡蛋,他有些失望。
火车一声长呜,徐徐驶入终点站,检票员抬头看了看未检票的两节车厢,走道里满是黑脸旧衣的穷乘客,警觉的望着他。检票员知道这些都是买不起车票的穷人,随意抽查了几个,没有车票,用手推到旁边。水保田前面还有四五个人,检票员马上就要到洗手间,他的心悬到了嗓门眼,紧张得两腿直打哆嗦。心想,我背着鸡蛋爬慢车跑过十多趟省城,没有碰到过几次检票,就是偶尔遇到检票,逃几节车厢都可以到站,从来没有今天这么紧张过。这下完了,要是推我去补票,这两篮子鸡蛋咋办,提着竹篮去补票,车上人多拥挤,挤破几个鸡蛋不不要紧,弄不好被这些贪婪的乘警和检票员抢走当票补,三百多个鸡蛋白白喂狗了岂不可惜?浪费钱财白跑一趟,回去也不好向老婆娃娃们交待啊!鸡蛋搁在这儿肯定不行,还没等补票回来,早被小偷提跑了,我该怎么办?唉,要是两人同行多少还有个照应,一人补票,一人看鸡蛋,就是破点财,总不能连本赔进去吧,怪不得古人说,出门在外,一个人是死人,两个人是活人,三个人是全人,看来这话一点不假。水保田望着窗外,火车慢慢驶入站台,检过票的乘客提着破筐旧包,挤到门口等待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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