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两个鸡蛋(一) (第2/2页)
水保田家没有粮食,没有值钱的东西可卖,供应粮不知啥时候到,就是明天到了还得凑钱去买。再喝两顿稀糊糊,明天没饭吃,这该咋办?他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呆呆望着天空,头脑一片空白,什么招儿也没有。他有些口渴,清了清嗓门,一口痰吐到地上,四五只老母鸡叽叽喳喳飞跑过来。水保田看到几只抢食的老母鸡,不停的叹息,只有拿它当饭吃了。
水保田走进厨房,舀了一碗凉水喝了两口,倒进鸡食盆里喂鸡喝,乘机抓住两只老母鸡,找来胡麻绳绑住鸡腿,装进蛇皮袋子,一句话没说提上装馍馍的竹篮,背着袋子走出了家门。
“你还没吃饭哩,这么早干啥去?”龚秀珍看他背了两只下蛋的老母鸡,一句话没说走了,急得她大喊。水保田没有应声,她有些茫然,大清早的抓两只老母鸡干啥,就是换钱来也不能当饭吃。
“二蛋,你带上三蛋、四蛋去豌豆地里看有没有豆角,摘点来中午吃。”几个娃娃喝了一碗能照出人影儿的包谷面糊糊,到了晌午,肚子咕嘟咕嘟乱叫,听妈妈说去摘豆角,水天昊提了个袋子,带着水天海、水天江去自家豆地里摘豆角。
今年雨水多,庄稼长势好,豆田结了不少豌豆角,瘪瘪的,稀稀拉拉还能看到几个熟豆角,弟兄仨排成一行,两眼盯着豆角,像老花猫捉小老鼠似的从地头开始采摘,几个来回,两墒多地,只捡到三碗多长熟了的老豆角,装在袋子里提回家。龚秀珍看到水天昊摘豆角回来,接过袋子看了看:“你们几个真行,摘了几碗,中午可以凑合一顿。”
她提着袋子走进厨房,用清水洗了洗倒进锅里,生火煮豆角。她牵挂着自家男人,他早晨连口稀饭都没顾上喝,背着两只老母鸡走了,这么热的天,吃饭了没有,渴了咋办,两只老母鸡能卖几个钱……
且说水保田,早晨背着两只老母鸡来到红光集市上卖,两只鸡卖了十块钱,怀揣着这十块钱,又到红光公社附近的村庄去收鸡蛋,每个鸡蛋五分钱,十块钱收了二百个鸡蛋,提到集市上,六分钱一个卖掉,再换个村庄去收,大半天功夫,卖鸡倒蛋,最后提着二百四十个鸡蛋,口干舌燥,腰酸腿软回到家中。他走进厨房,小心的将一篮子鸡蛋放在案板上。舀了半瓢凉水一饮而尽。龚秀珍端给他一碗煮熟的豆角,他没顾得上吃,倒躺在冰凉的土炕头上打起了鼾声。为了家人的生存,空着肚子,奔波于集市与村庄之间,他实在是太困了。
每逢节假日,水天亮、水天昊、水天海、水天江几个孩子跟着生产队的学生队去参加劳动,龚进才是他们的队长。自从教学点撤销后,水保田参加生产队集体劳动,家里断了炊烟,他连假都没顾得上请,就去卖鸡倒蛋,想进城拿鸡蛋换几斤包谷面吃。最小的水天河、水天虹有时跟着大舅替母亲放羊。劳动间隙,其他学生打闹玩耍,水天昊则坐在一旁看书,刮风下雨干不成农活时,他就待在家里读书写字。这天早晨喝完包谷面糊糊准备去参加劳动,听母亲讲,家里就剩下两碗包谷面。水天昊看到父亲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背着两只老母鸡出门,家里没饭吃,他也没有心思去干活。水天亮不想待在家里,他看弟弟不想去,独自去学生队参加劳动。
夕阳西下,几缕余辉透过云朵斜照大地,山青树绿,远处传来社员们干活的说笑声,村庄里孩童哭闹,掺杂着鸡鸣狗叫,雪白的羊群抬头望着村庄,顿足长咩。水天昊、水天海提着两筐猪草,追逐嘻笑,快步跑进家门,惊醒了正在熟睡的父亲。
水保田翻身坐起,心里骂到,这几个不争气的家伙,我为了明天的生活,忍饥挨饿,饥肠辘辘的去卖鸡,你们倒好,不去参加劳动,成天只知道吃喝玩乐。水天昊、水天海走进厨房,看到父亲坐在炕头上,铁青着脸,他俩没敢吱声,提上柳筐蹲在院台上剁猎草。
水保田瞟了一眼放在案板上的满筐鸡蛋,坐在炕头上吃完豆角,然后提起鸡蛋放到炕头,拉平被子,坐在炕头边,一对一对从篮子取出来,小心地放在被子上,二百三十八个鸡蛋,好像少了两个。他皱了皱眉头,又在被子上两个两个的数了一遍,还是少了两个鸡蛋;他又数了一遍,然后放进竹篮,确信少了两个鸡蛋。龚秀珍提筐碎柴走进厨房,看他阴沉着脸,坐在炕头上盯着鸡蛋发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放下柳筐站到炕头边问:“你这是咋的,气成这样。”水保田瞪她一眼,没有吭声。
水保田望着门外大声喊道:“二蛋、三蛋进来。”
二蛋、三蛋听到父亲的喊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蹑手蹑脚走进厨房,看他直扛脖子,青筋鼓起,两只眼珠子凶狠的瞪着他,恨不得一脚踢出门外。三蛋不知道谁招惹了他,为啥发这么大火。二蛋看到父亲好像是对他发脾气,心想,可能是今天没去生产队干活,惹父亲生气了,吓得他不敢抬头,两腿打颤。三蛋也在想,父亲回家来好好的,我也没惹他生气,为啥对我吹胡子瞪眼,是不是挨了一天饿,心情不好,想找个人出气?吓得他浑身哆嗦。
水保田看见这两个孩子不敢抬头,哆嗦打颤,两个鸡蛋肯定是他俩偷拿的,不然无缘无故害怕啥?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恨,忍不住捡起地上的烧火棍,朝二蛋、三蛋身上打去,嘴里不停地骂道:“不争气的家伙,老子辛辛苦苦背着老母鸡去换鸡蛋,大热天的连口凉水都顾不得喝,你们倒好,看到鸡蛋就偷,我让你偷。快说,两个鸡蛋放哪去了?不说,我打死你……”
水保田说一句打一棍,越打越恨,越恨打得越疼。二蛋、三蛋莫名其妙挨了父亲的棍棒,浑身留下了血印。
打急了的二蛋滚倒在地,双手抱着前胸,哭喊着躲避父亲冷酷的棍棒:“我没有拿,我没有拿,你就是打死我,我也拿不出来……”
“你没拿,你没拿谁拿,鸡蛋还能上天?我数得好好的二百四十个鸡蛋,一会儿功夫就缺了两个……”水保田一天没吃没喝,本来就很累,恨打了几下,浑身没了力气,提着火棍站在门口大骂。
三蛋是个倔脾气,根子打在身上,不躲也不哭,任凭父亲打骂。
龚秀珍实在看不过眼,一把夺下棍子说:“这两个孩子刚拔猪草回来,还没顾上进厨房,他哪知道鸡蛋放在案板上?说不定你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