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树皮味甜(二) (第2/2页)
包老爷放粮——多为穷人着想。龚秀珍从锅里铲出大饼放在二蛋手上,他闻着焦糊味皱起了眉头;霍小霞说肚子不饿,摆手硬是不要;霍夏霞看小霞没要,站在炕头边摇头咧嘴傻笑;霍冬霞看两个姐姐不要饼子,她羞涩地退到姐姐身后,望着黑面饼子小声说:“我手里还有。”
三蛋、四蛋、五蛋从锅台上挑了块小饼子,相互推让着往嘴里塞。门外一阵狗叫,穿了半条裤衩的水保良喜皮笑脸的走进来,上身套件退色无袖的白布大褂,看到霍家三姐妹先是一惊,然后两眼盯着二蛋、三蛋手中的黑面饼子,喉结上下动了两下:“我说外面找不见你们,原来躲在这里偷吃谷面馍馍,我肚子饿,给我也吃点。”
水保良进门盯着霍家姐妹手中的馍馍,还说要吃一个,龚秀珍递给他盘子:“就剩这半个,谷面饼子,香得很。”
水保良双手接过盘子,闻都没闻一下,拿起饼子大口咬下半块,咀嚼了几下,还没吞咽下肚,突然盯着黑面饼子高叫一声,嚼碎的饼子吐到地上,二蛋、二蛋和霍家三姐妹哈哈大笑。
龚秀珍也不晓得二蛋是咋烙的,谷面馍馍烙成这个味道。她可是从来没有烙出过这么难吃的馍馍,颜色黑绿、味道苦涩,嚼起来有点碜牙。二蛋不晓得榆皮饼是咋烙的,烙出来咋是这个味道,他突然想起水保良说过,他吃过榆树皮饼子,还说味道甜得很,瞪大眼睛问:“你尝这是啥面馍馍?”
水保良摇头,不明白他的问话。二蛋指着他手中的黑面饼子问:“你吃过榆树皮馍馍没有?”
水保良说:“吃过,榆树皮馍馍味道甜甜的可好吃了。”
“真的?”二蛋伸出双手,托起水保良手中的盘子:“尝尝这是啥味道。”
“我刚尝过,馍馍是苦味。”水保良还是没有明白二蛋问话的意思,看着盘中焦黑的饼子,不解地问:“你咋烙的,这么苦。”
水保良说榆树皮是甜的,看他刚才的神情,根本没吃过榆树皮馍馍,还敢在我面前撒谎。要不是亲口品尝,当面揭穿他的谎言,还不知道要骗多少人剥榆树皮做饼子品尝。榆树皮色黑味苦,还有点碜牙,要不是即将饿死之人,实在难以下咽,二蛋有点瞧不起他,斜睨着他大声说:“你这个大骗子,这就是榆树皮馍馍,你不是说味道甜甜的好吃吗?你吐到地上干啥,有本事吃完这个饼子。”
龚秀珍听说是榆树皮做的,从三蛋手中掰了一块,仔细瞧了瞧,又嚼了半口,心想,这群孩子饿了,还能想起做榆树皮饼子,我虽然挨过不少饿,可从来没吃过榆树皮,我要记住榆树皮的味道,不能像水保良这样瞎说,害得娃娃们费了半天功夫磨成面烙成饼,还浪费了两碗谷面。她笑问水保良:“黑子,这个馍馍跟你以前吃过的榆树皮味道一样不一样?”
水保良不好意思地说:“我没吃过,是听我爸说的。”
他没想到只吹了一次牛,就栽在几个侄子手上,霍家姐妹也听到了,以后玩耍多没面子。唉,今天不该来啊!
他把责任推到水四爷头上,二蛋生气地骂道:“胡说,又把责任推到四爷身上,四爷不像你这么爱骗人。”
水保良想在几个侄子和霍家姐妹面前挽回一点面子,极力争辩说:“这是真的,民国十八年闹饥荒,全村人快要死光了,他实在饿得受不了,找到一棵干枯的榆树,剥皮磨成面做糊糊喝了,要不是榆树皮他早就饿死了。”
二蛋费了半天功夫,烙出来的榆树皮馍馍是这个味道,肚子还在咕咕响,不吃两口心不甘,他咬了半口细嚼,手里拿着半块饼子:“嗯,味道不错,小霞来一口。”
霍小霞看二蛋吃得很香,霍夏霞、霍冬霞、三蛋相视而笑,嚼起了馍馍。水保良看霍家姐妹只嚼不咽,盯着他坏笑,心里猜想,这可能是个圈套,提醒自己不能上当,免得留下笑柄。水保良将即黑又苦的榆树皮饼子放在灶台上。龚秀珍看几个孩子的笑脸慢慢变成苦瓜脸,咀嚼也是由快即慢。四五个孩子恶心得呕吐,捂住嘴巴跑出屋子吐到鸡食盆里,几只麻雀飞下枝头,探头探脑刁食吃。
“二蛋,案板上的面倒给鸡吃去,唉,可惜我的两碗谷面。”龚秀珍揭起盖在案板上的盆子,看到还有碗口大的一团面,吩咐二蛋喂鸡去。
“小霞、小霞……”霍飞龙收工,看到小霞不在家,只有儿子霍继成满脸泥土坐在院子里大哭,心想,小霞可能去找姐妹玩,朝霍飞虎家院墙大声喊叫。霍小霞听到父亲的喊叫不敢应声,边跑边对身后的霍夏霞、霍冬霞说:“我爸要是问你,就说在你家玩。”得到两位姐妹的首肯后,二蛋堵狗跑出大门,站在墙角处探头观望,看到父亲回头进屋,几个小丫头快步溜进家门。
水保良捡起土块,朝霍飞龙家狂吠的小狗甩去,小狗疯狂的扑向快速飞来的土炸弹;他又从二蛋家墙头扳了块土疙瘩甩向霍飞虎家的老黑狗,摇拽着铁绳发出嘶哑的狂叫声。
二蛋很不高兴,用手指着墙头:“咋在墙上扳土块,你看,墙上又多了两个豁口。”
水保良鬼头鬼脑的招招手,二蛋走过去,两手搭在二蛋脖子上,诡笑道:“你猜,我去泉水沟挑水看到啥了?”
二蛋好奇地问:“看到啥了?”
水保良有些得意:“一场好戏,可惜你抬水的时候没有看见。”
二蛋有些迫不及待:“快说,到底是啥事?”
水保良左右环顾,周围没有人,低头悄声说:“我告诉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不然有人会骂我乱嚼舌根,诬陷好人。”
二蛋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就让它烂在肚里。”
水保良神经兮兮的说:“我去泉水沟挑水,闹肚子想拉屎,跑到沟口隐蔽处,突然听到沟里有动静,悄悄走过去想看个究竟,你猜我看见啥了?”
他故意打住话题想吊胃口,二蛋着急地问:“究竟看见啥了?”
水保良环顾左右没有人,神神秘秘的说:“我看见木桂英跟你大舅光着身子躺在沟口拐弯僻静处,我怕他们发现,没看清两个人干啥,赶紧舀满水跑了,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二蛋听说是大舅跟木桂英在一起,而且还光着身子,是不是两人怕别人说闲话,躺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晒太阳?晒太阳也不用光着身子呀,那么老的人了也不害臊。想起来了,怪不得上午抬水时泉水边放着一对水桶,沟沿上还有一群棉羊,却没有看见人,难道她没有参加生产队劳动?那是大人的事,知道那么多干啥。他推开水保良,故做不相信的神情:“你胡说,上午抬水,我啥也没看见,就你眼光好。”
“信不信由你,哈哈哈。”水保良说完,踩着自个的笑声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