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保田辞职(二) (第2/2页)
水保田叹息道:“家里这种情况能让我放心吗?没分家的时候,重活有保耕在,他三妈还可以帮你分担些家务。我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啊!”
龚秀珍知道他放不下家里,家里困难多,这也是实情。不管咋说,在砖瓦厂辛辛苦苦干了三年,最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马上就要转正当干部,无论如何也不能拖累他,让他打退堂鼓。劝慰道:“孩他爸,啥事都不要多想,家里一切有我,过完年你放心的去上班。过去你错失了一次机会,这次说啥也不能再错过了,这步棋再走错,你会后悔一辈子,到时候买不到后悔药。”
水保田的忧虑让龚秀珍担心起来,他是个固执的人,一旦想好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变着法儿劝慰他,千万不能胡思乱想,以后还要跟他过好日子哩。
“龚秀珍,你出来,看你家的狗把我家小霞咬成啥了。”龚秀珍、水保田听到门外孩子的哭喊声和霍飞龙的叫骂声,参杂着霍飞虎、霍飞师和邻居孩子的议论声,赶紧跑出大门,只见霍飞龙家二丫头小霞的半截裤腿撕裂,鲜血顺着大腿流进鞋窝,柒红了左脚破旧的布鞋。孩子大哭着叫唤疼,霍飞龙抖动着嘴唇,怒瞪着两只小眼,狠不得把大黄狗给吃了。水保田赶紧跑过去,蹲下身,揭起被狗撕破的半条裤腿,心里咯噔一下,两个牙印筷头般大小,不停地往外流血。
“你看有啥用,你说咋办吧。”霍飞龙双唇打颤,紧握拳头,怒瞪双目,狠不得上前去扇他两记耳光。孩子被狗咬伤,疼得大哭,这可咋办哩,农村人平时磕磕碰碰的弄破手指,撒点灶门灰消消毒就好了。可这是狗咬的,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撒灰消炎吧。霍飞龙嘴里骂着难听的话,霍飞虎站在旁边一个劲儿的煽风点火:“嗨,你家的狗连公社干部都敢咬,还管什么孩子,幸亏娃跑得快没咬死,不然吃掉连骨头都找不到。”
霍飞豹不知啥时候来到现场,看到侄女被狗咬伤,没好气的报怨说:“赶快送到大队卫生室去包扎,还等啥。”
这句话提醒了水保田,起身征求霍飞龙的意见,想拉她到大队卫生室消炎包扎。霍飞龙气呼呼的说:“包扎一下能好吗,以后留下后遗症咋办?”
“留不留后遗证,现在谁也说不准,找张医生看看再说吧。”狗咬伤了孩子,水保田有些后悔,拴狗挣脱一般不会咬人,为啥今天咬人,是不是娃娃挑逗它?唉,不管咋说,狗咬伤孩子就是我的不对,还是赶快送到大队找张医生,看他怎么说。他打发二蛋找来架子车,准备送小霞去大队卫生室包扎。
二蛋拉来架子车,霍飞龙抱起小霞轻轻放到车上,二蛋在前面拉,水保田在后面推,霍飞龙背手迈着八字步跟在后边,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小霞抱着伤痛的腿,坐在架子车上流眼泪。
“慢点,不是你的孩子心不疼,看把我家小霞颠簸的直裂嘴。”霍飞龙厉害得像头雄狮,水保田从来没有在霍家弟兄面前这么窝囊过。狗咬伤人家小霞理亏,嘱咐二蛋慢点拉。
拉到大队卫生室,正巧碰到张医生下班走出大队院子,看到他拉来个小病号,后面跟着霍飞龙,返回诊所,惊讶的说:“真是好人呐,父子俩帮霍家送小孩看病,他却没事似的跟在后面。”
“我家大黄狗挣脱铁绳,咬伤了孩子,拉过来你看看。”水保田说。
张医生看完伤口,擦了几遍酒精,洒了些消炎粉,辅上白静的纱布包扎好,当着霍飞龙的面说,伤情不要紧,拉回去服三天药伤口就会好。霍飞龙不放心,详细的询问张医生,证实不会留下后遗证,装好药片跟着水家父子拉小霞回家。
架子车到了家门口,看着一痂一拐的霍小霞,抖动了几下嘴唇,气呼呼地说:“你家狗咬伤我家小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孩子走不成路,你能心按理得?”
水保田了解他的为人,包扎伤口没有花钱,几片药不到一块钱,他是水家湾出了名的老缠头,不讹点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水保田故装糊涂:“你这是啥意思?”
“啥意思?你装糊涂。”霍飞龙提高嗓门,想引来左邻右舍。
“我真的不明白,你说清楚。”水保田故装不明白追问了一句。霍飞龙看他真装糊涂,自己又不好明说,怎么办?心想,你在工厂上班,身上肯定有钱,不要白不要,家里正好缺钱过年,还是明说了吧,能要几个算几个。他瞥了一眼坐在大门口休息的小霞:“张医生说了,这孩子不能走路,万一好不了我还得拉她去换药,换药不要钱啊?”
水保田这么一装,霍飞龙的本性果然露了出来,还编了个换药的理由,不给还真说不过去,我身上只有伍元钱,留着准备过年买酒,给了他过年咋办,亲戚来拜年,连点酒都没有,这不是丢人吗?事已至此,还能说啥:“不说你也知道,今年水保耕结婚花了不少钱,还欠了不少账,家里真的没钱,你说咋办?”
他说的是实情,霍飞龙也听说过,可他只要张口,不多少给点,他不会罢休,天天跟在屁股后面像索命鬼似的要钱,本来家里烦心事不少,大过年的他再跑来闹事,这个年都过不好。他不想跟霍家兄弟打交道,也不想为这件事纠缠不休,还是快点了断为好。他从贴身衬衣口袋掏出一张崭新的伍元钞票伸到霍飞龙眼前:“你看,我身上只有这伍元钱,你要就拿去,不要我也没办法,我把过年的钱都给你了。”
霍飞龙看到钱,两眼发出绿光,伸出断粗的右手赶紧攥在手中,抖动着嘴唇说:“只能这样,拿上就算两清了。”他攥着伍元钱佝偻着背影走进家门。
水保田低垂着脑袋走进屋,龚秀珍看他无精打采,往炉灶里塞了一把柴,急忙问:“医生看后咋说?”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水保田佯装轻松,他把霍飞龙讹去伍元钱的事直字未提,怕她听了心疼。
龚秀珍叹息:“没事就好。唉,那孩子也怪可怜的。”
吃完晚饭,孩子上炕睡觉。龚秀珍喂完猪狗,灯盏放在窗台上,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缝补衣服;水保田躺在炕上,翻来履去睡不着。
分家商量好了,两家人合喂一头年猪,宰了按人口分肉。这是水家湾最大的年猪,家里没有多少饲料,李大丫也不送饲料来,龚秀珍喂得很艰辛。年前宰后,孩子没有出生,猪肉还是按四口人分了。大年初三,李大丫生了个大胖小子,全家人高高兴兴的过了个喜年。
春节在欢乐声中很快过去,亲戚朋友都来拜年,虽然没有酒喝,谁也不会说啥。过完正月十五,水保田去砖瓦厂上班。可随着耕种季节的到来,他的心越来越烦燥。他老是想,家里的六墒自留地,生产队帮忙可以种上,可这除草、收割、背田、打场、犁地,她一个妇人家怎么办?过几天转正后,每月虽然能领到三十多元工资,国家不给供应粮,有钱买不到粮食,家里吃什么。他接连几天睡不着觉,领导发现他心神不定,坐卧不安,分别找他谈话,问他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他储备了一肚子的话,一股脑儿的说给领导听。
砖瓦厂领导了解情况后做工作,劝他不要胡思乱想,困难是暂时的,一切都会过去。可他像是脑子进了水,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他说家里有六个年幼的孩子,娃他娘即要带孩子又要种地,一个人忙不过来,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坚决要求回家种地。
领导想不明白,多少人做梦都梦不来的好事,他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是不是一时糊涂?厂领导分头找他做工作,他就是放心不下艰难生存的老婆孩子,偷偷打起背包溜回家。又一次放弃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命中注定他这辈子就是一个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