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男人与戏(2) (第2/2页)
“我也不知道,都半年了,也不见个人回来。”
“卡!”田导一喊,“过了,换机位。”
摄像师的动作极快,或许是怕小演员状态难以控制。
摄像机架在两人的身后,一男一女走进院子,男的推着一辆自行车,两人手臂上都带着白袖套,这是那时候革新组织的标志。
男的与小伙伴打了声招呼,他们是常见了,但小牛不认识。
镜头里,他只有半个背影,他几乎是一动不动地看着。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坐在监视器后观察的田导第一时间感受到了这背影的力量。
正面的男子,边上的小伙伴,都似乎不存在了……
“喏,新来的,刚搬来半年。”小伙伴对他说话,可在画面中,更像是天外飞来的旁白。
田实的注意力全部被小牛的半个背影给吸引过去了。
入戏了的平海,不受控制的,像在梦中。
另一个冷静无比的他正在思考:
这就是变化。
世界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
若是我现在回到镇子上,那家店是否还在?
若干年后,店里是不是还会有一群人进去打闹?
我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可变化来了,母亲,父亲,妻子,都还是一一离开了我。
或许,我只能看着。
田实站了起来,远远地注视着平海。
他沉浸在戏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他的眉毛微微地垂落,除此以外,别无表情。可一种悲伤,最纯粹的,可以毫不费劲地,出现在看着他的每个人心里。
这感情带着时间的魔力,仿佛历经数十年的沉淀,又好像带着空间的伟力,穿越千山万水的执着,就这么活生生地在院子的台阶上降临了。
田导过了好久,才记起,喊了卡。
镜头再次回到正面,给了两人。
背后的门窗上还贴着封条,小牛把头埋进了双腿间,蹲坐在那儿,显得如此无力。
小伙伴拍了他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本来他要说“来一根”,然后小牛才做出反应。
可小牛已经在摇头了,在他说“来一根”的时候,却忽然停了下来,似乎在犹豫,片刻后还是拒绝了,“不会。”
看着对方熟练地拿出火柴,点燃,吸烟,小牛羡慕地拿过香烟盒,取了一支出来,闻闻,看看,然后放在嘴边。
烟到嘴边的时候,他的眼睛自然而然地眯了起来。
上一世,他高中的时候就学会了吸烟,年龄比小牛和他的小伙伴要大一点,他是属于吸了第一口就醉了的人,吸上了,也极难戒掉。
刚生儿子那段时间,他是想戒的,也戒成功了。可后来,家里出了事,便自然而然地又吸上了。
那句网络上的词说得很到位:抽的不是烟,是寂寞。
或许只有戒烟成功的人,再又一次抽上烟,才会有这样的感悟。
最爱抽烟花树下,一口烟来一口香。男人抽烟,需要的不是吸进肺里的尼古丁与烟焦油,这些你可以要也可以不要;但飘散的烟丝,与呼吸间的厚重或是绵柔,就像人生中一道至关重要的风景——陪伴,支撑,宛如朋友,朋友怎能不要?
现在不会,可我终究是要会的。
这句话小牛没有说出口,却在看着香烟的眼神中,表露无遗。
第7届第9届两次获得华夏电影金鸡奖最佳摄影的侯永被这个少年的表演完全地吸引住了,摄像机就如他的目光一般,死死地盯在了小牛的面部,从捏在指尖的香烟,到嘴唇,到眼神,到眉梢,到发间;如情人的爱抚,轻柔舒缓地触摸他的每一寸肌肤。
为了躲开镜头而站在院子两侧的三十多个剧组成员,都齐刷刷地注视着平海。
其实今天这些人有一大半是来看热闹的,只怪剧组里隐秘传播的速度比正经的事情都要快,田导带来一个小演员,这小演员感觉不到情绪——一个没有喜怒哀乐的人!这得有多奇怪?
没有人会不感兴趣,这些人站在现场倒不能说是为了看平海和田导的笑话,最多是凑个热闹,满足一下好奇心。可如果一个感觉不到情绪的十二岁小演员突然爆发了演技,甚至在这个处于起步阶段的电影年代里,使出了十年后的演绎方式,这就足够吓人了。就如92年的春晚舞台突然放上去近景魔术,听着那个家伙嘴里说:“见证奇迹的时刻!”估计整个华夏电视机前的观众都会瞪目结舌,呆若木鸡,就好像现在这些围观的人一样。
“卡!”田导打破了寂静,整个剧组如发条一般开始运作,收拾,整理,准备下一场戏。
平海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向田导,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就被摸了四次头,拍了六次肩……他不明白这些人有什么好兴奋的。
他又回到了没有情绪的状态。
其实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刚才那场戏有多厉害,拥有别人没有的未来的经验,人生阅历,看过的,听过的,都是这个世界目前阶段人们无法理解与想象的,思维与表现方式自然会有不同,倒真说不上有多么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