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本源 (第1/2页)
北地的花月,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路边的积雪稍稍消融,露出底下一簇簇枯黄、腐黑的杂色,像是麋鹿掉毛的皮肤,颇为难看。路上的旅人最是讨厌此时的季候。沾在鞋帮上的污雪很快融化,精心硝制过的硬皮阻挡不住渗透进来的冰冷。前方的队伍踏过的路面不像冻结的冬季或干燥的秋季那么结实,很快就变得坑坑洼洼的。一脚下去,带上来的淤泥足有一手指的厚度。即便有马车,马在这样的路况上行进速度也快不起来。车轮时不时陷进软化的车辙里,铺草垫木的花费好大功夫才能出来。车上的人不情不愿,此时不得不让自己的脚踏足泥泞之间。
努瓦雍今年第一支商队的领队,暗自咒骂着回暖的天气,以及刻薄寡恩的领主。
年前的那场战争后,努瓦雍伯爵似乎有了更大的野心,不但把城内各炼铁作坊的规模扩大了一倍,还在刚开年的时节就让从属的商队带上近半年的产量出外去销售,完全不顾及恶劣的气候和外来商团的抱怨。先不说前者,那些常驻努瓦雍的商团背景深厚,岂是轻易就能忍下这口气的。伯爵让他们的收益降低,他们就敢发动把伯爵整下台的请愿。北方新拓地虽然不归北境辖区管,却是每年消化了努瓦雍一大半钢铁生意的最大客户。守御使衙门要是在沿途加个税、增几道关卡的,就够让努瓦雍伯爵吃不了兜着走了。至于同样使用努瓦雍钢铁的哈尔姆希卡德省北部,那里的领主一个个都是皇亲国戚、朝中重臣,弄掉一个小小的边疆伯爵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也就是商贾居多的海斯勒姆,或许还要买努瓦雍一点面子。
可惜这些都是上面大人物们的决定,区区一个商队领班还没这权力质疑。
事实上,他的嘀咕也的确是杞人忧天。努瓦雍这次送出的主要是军需武器铠甲,本来就是和北境辖区的上层商议好的,用来填充近年来持续与北地蛮族交战的损耗,费用仅是平常的七成。然而更隐秘的内幕是,那些军械库里的大批老旧装备的确是用在北地蛮族身上了,只不过换来的不是军功,而是大批的毛皮、琥珀、宝石。而这还只是这笔大交易的首付,尾款缴纳换到了数百弗隆外的南方沿海,货品也换成了阿德加海的大岛来的奴隶。北境辖区和哈尔姆希卡德的权贵们从中收获了百倍的利润,哪里还会在乎努瓦雍商团的那一点点孝敬。他们要是老老实实地认下就罢,敢告努瓦雍伯爵的黑状的,就等着灰飞烟灭吧。至于皇家和帝国政府来查账?难道那些崭新刷亮武备不是整齐地摆放着吗(赶工送来的)!难道威武的北境军人不是一支支义无反顾地出发作战去了吗(旅游一样兜一圈就回来)!难道蛮族的侵扰不是立竿见影地大幅减少了吗(都跑日落岛打劫去了)!——谁敢让士兵们流血流汗又流泪的,就要冒着背后挨弩箭的风险(干掉他,皇帝都不敢和我们这么多人翻脸)。
商团领队其实也就是嘀咕。出发前可是告诉过他了,老老实实按照路线行事。一路在野狼镇登船溯源而上,再翻山送货到北境首府毛皮镇;另一路延北方简道南下,经玛威堡转向西部沿海,填补昂堡、鲸港的军需。平安回来的话,酬劳和奖赏就够他一家子休息两年了。可要是路上多事把任务办砸了……,本人就不必回来了,上-吊、服-毒、跳-海自选一项,家里的剩下的都去矿上和奴隶们一起干到死罢。想到这里,他有些畏惧地看了看车队中央那辆看着不怎么起眼的客用马车。
和敞篷的,用毡布遮盖的货用车不同,客用车辆的车轮较小,硬木的车厢刷了厚厚一层清漆,有绝佳的防雨御寒的作用。驾上四匹驮马,可以轻松地跑出六、七十弗隆的时速。内部能容纳四到六名乘客,安装了特殊架板,还能在夜间为四名旅客提供舒适的床铺,实为长途旅行的最佳伴侣。这么一辆客用厢车,制作费用就是普通货车的五倍,也就是这次随行的贵客才有资格享用。商队里的话,就是他这样的领班级高层才能搭着货车的车框扎起自用的帐篷。至于伙计,至多是在车板底下分到一个四面透风,可至少还有个顶的位置。
客用马车上随同商队的旅客,包括一名男性精灵(术士),两名男性人类(术士和贵族),一名女性人类(术士),以及一名人类少女(异教徒)。即使没有领主的特别交代,其中半数成员是术士也足够让领队小心伺候的了。领队甚至怀疑,整个商队就是为了掩护这几位身份特殊的人物的,未免有些疑神疑鬼了。还好,他们的生活起居基本都在马车上,只有取用食物的时候才会轮流下来,没给队伍带来多少麻烦。
黎莉娜正在细心地给小女孩梳头,嘴里还低声唱着一首歌谣,显然心情很不错。告一段落后,她使用了一个清理魔法,女孩的头发就变得干净而油亮,柔顺地批在肩膀上。
“芮芭(Rabab)好乖,芮芭好漂亮。”
女孩的眼睛眨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叫芮芭的女孩,就是黎莉娜从奴隶营救下来的。名字,也是从女孩的母亲那里知道的。被安置在温暖的炼铁坊,几天的食物和牛奶的充分调理后,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她的状态恢复了不少。虽然对术士们依旧有些畏惧,却不反对将自己女儿交到其他人手里抚养。自欺欺人也好,意志薄弱也罢,在她的思想里这么做至少确保了两个人都能够活下去。在父神教的教义里,无论富庶还是艰辛,无论幸福还是苦难,生存并保持信仰,是对至高神信徒最低底限的要求。那些无法坚持到底,懦弱地放弃自己的生命的,死后将无法进入神的天堂,只会成为永远不得安宁的游魂野鬼。
早就有人识趣地将奴隶营发生的事告诉了努瓦雍伯爵。伯爵简单地安慰受了惊吓的北境使者阁下几句,便立刻嘱咐人照顾好那对异教徒母女。不必多考虑就知道,与北境的交易这次不成还有下次,而让高阶术士欠下人情的机会,可是极其罕见的。更别说失去了家宝的努瓦雍伯爵家族,当下的境地看似平稳实则危机四伏。一、两个女奴,就算是换取术士们三缄其口也是占了大便宜了。
被梳洗打扮好的女孩,很快就被送到了诺阿那里。除了眼神呆滞和不说话之外,这个考伊科女奴的相貌倒是很符合当下贵族圈子里的口味。谁知道呢?说不定术士就喜欢这样布娃娃似的类型呢。直到女术士黎莉娜接手了这个女孩,诺阿才算是拜托了莫名其妙惹上的怪名声。当然,也有无良之辈传出黑术士、女术士加女奴隶,三人更为不堪入耳的绯闻小道,就不足为外人道哉。
说来也奇怪,那次事件似乎激活了黎莉娜的母性本能,自觉自愿地承担起照顾芮芭的责任。一路的陪同,芮芭的状态有了不错的转变。至少她那双黑色的双眼,渐渐变得灵动起来。
只有诺阿知道事实的真相。
身为父神教信徒,遭到玷-污的女孩遭受重大的创伤。她的魂体被撕裂出比肉体的伤害严重百倍的创口,靠自然愈合根本无法恢复。如果往常的话,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放弃。然而寄居在他精神领域的另一个个体,莫名其妙地对这个残破的灵魂产生了兴趣,撒泼打滚地要将她发展为自己第二个‘窝’。说什么‘狡兔还有三窟,可怜的她难道只能一辈子和诺阿你这个臭男人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抱怨‘被你霸占了身-子无数年,还蛮不讲理地不给我一点点休息的时间了?’。最后是‘残暴、无良、咸-湿、变-态......!’一连串诅咒骂人的骚扰。最后诺阿实在受不住了,无可奈何的答应她的要求。
还好,共生体也知道她的容量要是一下子都转移到异教徒芮芭的话,绝对会将其彻底撑破,所以开始的阶段只是分担过去少部分精神。也正是这部分注入,温润了本来已是千创百孔的魂体,缓缓恢复耗竭的灵魂能量。至于芮芭的灵魂是否还能保持至高神信徒的光明属性,那可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一回事了。不过至少她的精神和意识,不再像奴隶营时那么呆滞麻木了。
梳洗好之后心情愉悦的女孩,目光在马车不大的空间内漂移。
作为日常起居的场所,车厢的后半截占了整体长度的三分之二。沿着狭窄的走道,两侧是可收缩的椅子。其实就是半厄尔宽的一块木板,一侧铰链在从车厢壁上,另一侧放下后可以靠着几根链接在外侧底部的支撑杆,摆平在三分之二厄尔的高度。为了让乘客坐得舒服些,还可以在椅面堆上毛皮和填充了羽毛的垫子。黎莉娜和芮芭眼下占了右侧的位置,诺阿、埃阿伦迪尔、霍姆子爵伦纳德坐在左侧的长椅。椅子之间还有一厄尔的空间。白天这时候,摆放了一个可以上下挪动的长桌。四个可以伸缩的桌腿,撑开后恰好卡在椅子两端和车厢壁的折角上,能充分确保桌面的稳定。反向推动桌腿,缩起到桌面下的凹槽里,桌面就会沉入乘客们的脚下。再铺上地毯,就是一个平整的走道。要是到了晚上,松开桌腿中央的铰链,拉成一个三角形的支撑体,就能让桌面和椅面平直。毫无疑问,就是一张能容纳三个人休憩的大通铺。而靠前侧隔板隔开的小间,还能为一名女性或是贵族,提供更为隐私的起居空间。如此精巧的设计,就是要让乘坐此类马车的贵客,在简陋的车队生活中尽量保持舒适。
诺阿侧着身子往窗外看,似乎还没厌倦沿途茂密的森林、高耸的山脉,以及偶尔会经过的,零星的人类社区。要是天气晴朗,他们会用铁链将车厢所有的木扇窗户都拉到车顶,让阳光和初春略带着凉意的风抚慰疲惫的旅人。今天则像大部分时间一样,只有少数两扇窗页拉起一半,使车厢不至于太过黑暗。诺阿恰好在打开的车窗一侧。在芮芭看来,他就是个喜欢穿黑色衣服,有些阴沉严肃的怪人。
他的左边,尖耳朵,洁白如玉的皮肤,潇洒优雅的举止——作为临时保姆黎莉娜的导师,同样沉默寡言的精灵,倒是让芮芭尤然产生一种亲近感。可惜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冥想,就是双腿交叉盘坐在垫子上,紧闭着双眼一副出神的模样。至于那个不修边幅的人类中年男子,虽然挂着贵族的头衔,却对小孩子的玩具特别感兴趣。他正在摆弄一个有着金属的椭圆形身体,外部伸出好多粗细肢体的模型,正玩得不亦乐乎。
女孩缓缓转动的眼睛上方,一片阴影骤然而至。她像只受了惊的老鼠般缩了回去,没想到后脑勺差点砸在厚实的车厢板上。在此之前,一只手撑在了她的脑后,避免了一场必定要花费不少力气才能平息的事故。
不知什么时候起,冥想中的尖耳朵精灵睁开了双眼,开始关注这个同样沉默寡言的女孩。他只是想要摸摸她的额头表示亲近,女孩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之外。看着两眼湿润泫然欲泣的幼年异教徒,埃阿伦迪尔灵机一动,在她面前摊开了右手。空空的手掌中,蓝色的光芒微弱颤动,吸引了女孩的注意。魔法的触动下,水元素开始汇聚。一颗颗水滴像是受到无形手指的拨动,在掌心上空凝结起来。精灵特意控制法术生效的速度,让这个过程缓慢地演变,直到水珠们结合成一个晶莹剔透的浑圆球体。
芮芭小心翼翼地用纤细的手指接触那个鹅蛋大小的水球,指尖传来湿润和丝丝寒意。在埃阿伦迪尔鼓励的目光下,她的手指更勇敢地向前伸,直到前端浸末到水球的内部。光线的折射下,手指似乎变粗了许多,上面的指纹都清洗可见。再拿出来,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毕竟是女孩心性,就是这么个游戏,她玩了一次又一次,双眼满是兴奋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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