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异土 (第1/2页)
前朝皇族,乔鲁姆伯爵的府邸,位于撒加河南岸,月桥大道以东的一片住宅区。虽然比不上敏塔岛上最贴近皇宫的贵族区,却也是帝国首都以治安良好、居民素质高档著称的城区之一。
敏塔-阿玛多瑞斯建城数百年后,帝国贵族早就不以家宅距离皇宫的远近来各自衡量地位的高低。事实上,真正的地方领主级的大贵族,即使要在敏塔-阿玛多瑞斯建宅,也会选择南岸泉水之门、月之门附近的街区,或者索性在城外垒筑坞堡型的庄园。一方面,敏塔岛上早就没有足够的空间来容纳一座座动辄容纳数百人的豪宅。而侯爵级的领主单是带在身边的卫队私兵就有一、两百人。另一方面,这个级别的家主即使在政治斗争中失败,只要能逃回领地募兵抵抗,对手往往也要忌惮三分而不敢逼迫过甚。而敏塔岛仅有北岸两组浮桥和南岸一座月桥的地形,显然不符合交通便捷这个新时代下的必要条件。
那么,敏塔岛一座座历史悠久、装饰豪华的宅邸内,住的是哪些人呢?
首先,是皇家政府中部长级的高官。为了便于皇帝随时召见顾问,他们会被就近赐予一座豪宅。当然,这也意味着这座房子是属于其个人的,不能传代。一般在遭到贬谪,或是自知不久于世的时候,这些官员往往会主动提出将皇帝所赐奉还。而皇帝也会‘勉为其难’地收下,并根据情况还赐以一定的金钱或土地的补偿。你说是在任上就获罪下狱的?那你和你全家都可以滚蛋了,宅子当然是立时没入皇家内库了。
其次,那些以逢迎皇室、大贵族而业,在敏塔-阿玛多瑞斯讨生活的无地贵族,如果能讨得恩主的欢心,就有可能被以侍奉皇家勤恳的名义赐予某座宅邸。房子虽旧,却是在紧邻居皇宫的敏塔岛上。而少了一笔撑面子的府邸租用费,也能大大缓解坐吃山空的速度。要是真过不下去了,还能忍着颜面扫地的屈辱出售了换钱。而皇家作为唯一买家,也会给一个相对公允的价格。当然,潜台词是——要面子的话,你这辈子都别再在帝都出现了。所以,这种馈赠在敏塔-阿玛多瑞斯的贵族圈子是很被看重的,几乎等于金币一类的硬通货。
在撒加塔伊诺以外的诸国人看来,皇帝身边住的最近的不是国家栋梁的领主而是佞臣;皇帝的权臣只有宅邸的使用权而没有所有权,都是可以作为怪闻异事回乡说上好几年的。不过最让他们瞠目结舌的是,撒加塔伊诺帝国改朝换代后的皇室遗族,竟然可以正大光明地生活在帝国首都,甚至还能继续拥有封爵和领地。要是在他们的国家,新登基的国家统治者不但要把前朝余孽赶尽杀绝,还要从舆论上彻底搞臭,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才是正常。
要说这个起来,就不得不提到帝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玛威堡谱系了。他们这个家族不但出了征战天下的铁血大帝弗雷德里希-路德维希-克里斯坦森,也出过临终之际幡然悔悟,将皇位交予亲族的失位帝贝纳尔多-贝托利-克里斯坦森(BernardoBertoliKristiansen)。正是在后者的案例后,撒加塔伊诺皇位更替便少了许多暴力血腥的因素。
玛威堡皇族在历史上曾连续三次登基为帝,统治这个幅员广阔、人口百万的大国。可惜时至今日,祖先的遗恩似乎已经消耗殆尽了。
就拿目下居住在敏塔-阿玛多瑞斯城乔鲁姆伯爵来说,即使还顽固地坚持着克里斯坦森的皇族姓氏,但家业的败落却是显而易见的了。伯爵领地上的权益,早就被蛮横的土豪、见利忘义的行会,甚至还有表面谦卑骨子里狡诈的包税人,彻底蚕食光了。除了一笔两千多奥瑞的固定收益,作为领主脸面的封建税,其他的,要么根本就是流于纸面,转一圈就都回到领地上那些‘刁民’的口袋里了,要么就是用来偿还历代祖先欠下的各类稀奇古怪的债务了。要不是这一任的伯爵幸运地娶到一位贤惠、顾家的妻子,还带来一笔十万奥瑞的嫁妆,或许早就不得不效仿失位帝贝纳尔多,放弃皇族的家名而让子孙后代屈居于某位大领主的保护之下。
其实成为附庸也未必是坏事——至少以往的债务当然是一笔勾销了。拥有地方政治、经济、军事权利的大领主,这类吃干抹尽的事不是干过一次两次了。女儿林蒂-芬碧斯--克里斯坦森的婚事也不必担心了。深谋远虑的领主一定会挑选亲族男子迎娶她,从而为家族带入或更新皇室血统。卡罗黎昂谱系也好,哈姆斯堡谱系也罢,不都是通过类似的方式让其他贵族接受其能够继承皇位的资格的嘛。现任的哈姆斯堡-卡罗黎昂谱系,更是将联姻关系的复杂度推到了一个极致。威廉姆-弗朗茨-克里斯坦森皇帝的体内,据说继承了六位前任皇帝的血脉。可惜乔鲁姆伯爵自认承受不起成为后世某位皇帝的外祖父、曾外祖父的‘荣誉’,几次濒临破产的危机都勉强支撑了下来。说白了,就是不想落下历史的笑柄。没想到,家业总算进入平稳阶段,他的继承人开始闹幺蛾子了,怎不让这位家主感到肝肠寸断。为了这个家,他简直是操碎了心啊!
这场风波,倒不能怪他的儿子安格斯-路德维希-克里斯坦森。本来是一次平常的晚餐,他的续弦,福洛伦丝-楚-帕兰加,首先挑起了话题。
“安格斯,我是从来没管过你和你那群狐朋狗友的交往。”这位第二任的伯爵夫人在餐桌上就很尖刻地说:“不过,近来听人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竟然和那个多芬子爵马克西米利安混到了一起。我们家可不仅仅是你一个人。不说你的姐姐,二十了还没出嫁。你的妹妹苏珊娜,未来可是要嫁给伯爵、子爵,甚至公爵的领主的。要是因为你而被拖累了名声,看你拿什么来赔偿她。”
安格斯正满脸得瑟地和姐姐林蒂-芬碧斯--克里斯坦森说他这段时间来的‘成就’,被继母如此一番叱责,脸上的温和立刻变成了冷笑。
“苏珊娜要嫁给公爵?帕兰加家族又攀上高枝了?是哪位领主阁下,和我说说。说不定我能通过多芬子爵打听一下他的近况呢。”他的反击也很迅速。“估计是刚成了鳏夫,急着想要寻回失去的青春。苏珊娜青涩的模样,最招这样的男人喜欢了。”
伯爵夫人的脸顿时青了。他这是当面打脸吗?
“这日子可过不下去了。托马斯,你听听你儿子说的。他可不仅仅是针对我,针对你的小女儿,还是对你本人的。这还是你好好活着的时候呢。要是哪天有什么不测,他非把我们母女俩往死里折磨不可啊!”
乔鲁姆伯爵皱了皱眉。“好好日子过着,说什么死的活的。”打完马虎眼,他朝着儿子道:“安格斯,给你母亲陪个错。”
安格斯一把扯下塞在领子里的餐巾。“错?我有什么错的地方吗?她一开口就把我的朋友定性为狐朋狗友,然后就开始指桑骂槐地责备姐姐的婚事。我回了两句,怎么就算错了。”
伯爵瞪视儿子的目光,在毫无退缩之意的对峙下,最终还是移开了——哎,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多芬子爵颇得皇帝的宠信,为人也算大方。不过......,他在贵族圈的声誉的确不佳。就算要借助他的力量,平日交往还是保持些距离的为好。”他开始了老生常谈的劝告。
“除了他的出身问题,您还能找出他什么毛病?”安格斯却不想听到任何人诋毁他的新朋友、新团体的主导者,即使是自己的父亲也不行。
“出身就不是毛病了?”伯爵夫人福洛伦丝恨恨地说;“一个女奴的儿子,能有多大出息。”
安格斯数着手指头,指出伯爵夫人的谬误。“首先,他的母亲不是女奴,而是法比安-冯-沃特森爵士的女儿。其次,从父系角度来说,他和我们一样,是姓克里斯坦森的皇族。这一点,当今的威廉姆十四世皇帝也是承认的。”
“皇帝承认,我们贵族可没承认。”伯爵夫人撑着腰叫嚣起来。“他就是个私生子,女奴和异教徒的崽子。和他在一起的,就是自甘堕落。我好心好意提醒你,你还对我恶言恶语的。以后吃了亏,和他一起到了霉,有本事就别牵连到我们这个家。”
看到她泼妇般的表现,安格斯一时也愣住了。
在一旁始终没参与争吵的林蒂-芬碧斯--克里斯坦森缓缓地说:“年前,帕兰加领的民众又向皇帝呈报成为自治城市的请愿书了。帕兰加伯爵或许是病急乱投医,去找了多芬子爵,没想到连门都没进去。”
乔鲁姆伯爵和安格斯都是一副——‘哦!原来如此’的表情。伯爵夫人福洛伦丝则又是恼怒又是尴尬的样子。她当然知道不成器的父亲去找了多芬子爵,还知道当时提出的条件是让帕兰加家的一个女儿成为子爵的妻子(实际上是情妇)。谁让帕兰加伯爵一家早就坐吃山空,除了女人,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贿赂权贵了呢。谁知道这位皇子阁下虽然有着‘蜜蜂’的绰号,偏偏一点都看不上落魄伯爵家双手奉上的礼物。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啊!随后,伯爵夫人就听说自己的继子与多芬子爵关系亲密,近来甚至到了每天见面的地步,当然就把这两件事关联到了一起,以为是安格斯在背后怂恿的结果。刚才那番话,本来是想敲打一下安格斯,没想到却被林蒂识破了。对这个掌握了家庭财政大权的继女,伯爵夫人可谓是又恨又畏,这么一来更是如此了。
“伯爵夫人的话自然有所偏颇的。不过安格斯......。”林蒂抬起头,正视着自以为得意的弟弟。“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们,你要出门远行的事。要是也被误解为弃家而走的浪荡子,我可就不知该怎么替你解释了。”
“哇!你知道啦。”安格斯不觉惊呼。
林蒂姿态优雅地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本来还不怎么确定,现在知道了。”
安格斯有些哭笑不得。他也没打算不告而别,只是想拖到最后一天,就是被阻止也大不了一走了事。不过,显然是出行的准备工作,让林蒂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再加上精明的一句诱供似的询问,就彻底暴露了。
“无缘无故的,你要去哪里?”乔鲁姆伯爵立刻摆出一副家主的模样。
伯爵夫人则终于找到反击的机会,尖声叫嚷起来。“帕特告诉我,多芬子爵最近闹得太不像话,遭了好些大贵族的怨。皇帝陛下也保不住他,不得不将他驱赶出敏塔-阿玛多瑞斯。我之前还不信,现在看来,你的乖儿子不会是要和那个私生子一起被流放了罢。”
始终与伯爵夫人针锋相对的安格斯,这次却没有反驳。
“果然.......。”林蒂低声道,但随后提高了嗓门。“说吧,是要去哪里?”
安格斯挠了挠头。“不是流放,就是出去避避风头。驱寒节前夜,的确闹大了些,警务总监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找我们的麻烦。”
“哼!闹大,你们也有怕的时候。是什么‘丰功伟绩’让我们伟大的路德维希都要出去避风头了。狂欢节!别是合伙偷窥某位淑女的恶行被他位高权重的父兄发现的糗事罢。前夜......,警务总监......?”伯爵夫人猛的捂上嘴,直愣愣地看着继子。“你......你不会是在说老城区的帮派仇杀罢。”
那场血腥杀戮,直到今天还是贫富阶层都津津乐道的一个话题。说什么的都有。一些关联到敏塔-阿玛多瑞斯的地下黑帮,甚至神秘莫测的影子兄弟会。一些贵族在社交圈里传播幕后有政治黑手操控的消息,却无法完善地解释死伤者主要为城市平民的事实。还有的,包括至高神地下传教组织的内讧、龙神教极端分子惩戒叛徒、旅馆酒铺行会利益分配不均的械斗等匪夷所思的猜测,也都有不少的支持者。
“我可没说过牵涉到那件事的话。”安格斯的表情,不像是义正言辞地否定,反而有些瓦釜雷鸣的得意。“再说,哪件事呢?”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威胁,吓得福洛伦丝夫人一把握住了身边女儿的手。
“果然,我就觉得多芬子爵不是那种忍辱负重的性格。”乔鲁姆伯爵不得志,并不等于说他就对政治事态愚钝麻木。“听说年前的暗杀中除了他本人受惊,他的亲信菲恩-麦克劳克林也是身负重伤,还波及到几位他的友人。那场......骚乱,就是他发泄怒气的结果了。”
他却不知道,多芬子爵所谓的几位友人,其实就包括他的儿子和女儿。否则也不会在与同一圈子的少数友人闲聊的时候,调侃起其中那个是子爵新-欢的话题了,后来甚至还增加了一项是男是女的赌约。
伯爵瞅了一脸不服气的儿子。“虽说会因此而大动干戈,这位阁下可谓重情重义。不过那种肆无忌惮、伤及无辜的行事作风,实在让人感动不起来。他的未来堪忧啊!现在的皇帝纵容他,可到了他的兄弟登基的时候,这些恐怕都会成为整治他的罪状,新皇帝借此还能在史书上留下‘诛恶不避亲’的美名呢。”
安格斯对父亲暗藏警示的话置若罔闻。就凭威廉姆十四世那几个儿子?要么蛮横地像头牛,要么阴鸷地像条蛇,剩下的多数是沉浸在奢侈享乐和社交艺术中,毫无国君的气度。别说是马克西米利安,他这个前朝皇族一只手就能甩开他们几条大街的距离。
伯爵夫人因为丈夫的话重新鼓起了气势。“听听你父亲的话!别看那个私生子今天是多么张狂放纵,连带着你们这些人也都气焰嚣张的。到了清算的日子,一个都逃不了责罚。”见继子只是冷笑以待,她又语带讥讽说:“我看巴泽尔皇子就是不错的皇位继承人。这个国家,就是要一位手腕强硬的新皇帝,来纠正一切上下颠倒、违背伦常的错误。”
大皇子巴泽尔?马克西米利安曾经嘲弄地谈起,如果西部领主们支持的这位皇子一旦登基,绝对会把帝国政府变成哈尔姆希卡德帮的一言堂。没错,这个帝国发祥地的政治实体在帝国政坛上的势力最强,却远远没做到能一言堂的地步。若是他们上台,可以想象到的是——利益受损的中部、南部领主,包括坠星海延岸诸多自治领,将会以克扣税款的形式表示自己的不满;帝国东部,与魔物和父神教对峙的边境领主们,甚至不惜用武力来对抗。这是天下大乱的节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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