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歧路 (第2/2页)

诺阿几乎是被拖着加入了欢庆的人群。
　　
　　人们在欢笑，把过去一年积累下的不再需要的杂物堆积到街区的开阔地上，加上木料浇上油液，一把火点燃了。随后，城市里响起有节奏的鼓点，激昂的长号，还有时不时传出的步调一致的摆手和踏脚声。歌舞是狂欢的开场戏，平民、富商和贵族，再没有等级、阶层的概念，聚集在一起纵情释放本能。沿街摆放的免费食物和麦酒，用来制造噪音多于乐调的哨子，体型丰满的奴隶女招待，都在怂恿着每个人突破道德的约束。龙神的子民，本来就要比至高神的信徒更为自由、包容。背后是为了掩饰家宝的丧失，努瓦雍伯爵不惜血本的举办这次庆典。目的就是要让尽量多的人感受到家族统治下这个北方城市的繁荣，从而为今后的变动创造良好环境。
　　
　　高高在上的术士，对于一两个贵族家族的败落本就是不怎么在意的。受到努瓦雍家族优厚款待的黎莉娜，此时更是表现出没心没肺的心态。她一会儿加入跳舞的人群，一个圈又一个圈地围着火堆手舞足蹈；一会儿又从伺弄烤肉架的厨师那里索取木签上的几串牛肉、羊肉，吃得自己满嘴油腻。用诺阿递过来的手帕胡乱擦了擦嘴，她又窜进人群，一杯又一杯地品尝努瓦雍各家酒馆拿出来招揽客户的麦酒、果酒、烈酒。
　　
　　诺阿被黎莉娜教唆着也喝了几杯，有些醺醺然地找了一家商户门口的台阶坐下。台阶上，覆雪早就被勤快的伙计清扫干净，有天鹅绒长袍垫着并不怎么冷。
　　
　　入冬的努瓦雍，已经下了好几场雪。不过，与受到冰晶洋和琥珀海影响的北地不同，群山环绕中的努瓦雍东西两侧有黑石山脉和冰蚀山脉的庇佑，阻挡了北来寒流的直接入侵，因此气候要较为舒适些。缺失的水汽，则由流入巨魔泽湖的若干溪流、小河加以弥补。又是在人口密集的城市，所以这里的雪，至多只是能掩过脚背而已。事实上，努瓦雍和考伊科都是受益于这个特殊的地形。否则，除了擅长狩猎的蛮人和兽人，依靠农耕的人类根本无法在北方维持千人以上的社群。努瓦雍城已经有人提议，将领地的覆盖扩展到异教徒已经放弃了的土地上，打的就是顺势吞并开垦多年的大片田园的主意。
　　
　　人类，就是这样一个活跃的种族。即使在这个世界上他们不是最强悍的，也不是最睿智的，更没有创世之初所赋予的特殊能力。但精神和身体的适应性，还有旺盛的繁殖能力，使得他们渐渐渗透到世界各处，甚至在多个区域建立起以人类为主导的国家。在此之前，只有蜥蜴人和精灵曾经有过如此宏大的野心。
　　
　　“你不去跳上一段吗？”女性悦耳的嗓音打断了诺阿发散的思绪。
　　
　　诺阿笑了笑。“不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跳舞了。”一百，还是两百年，算是很久了罢。
　　
　　“没关系，双脚一次跟上节奏，这辈子就不会再忘掉了。再说，还有我可以带着你。”黎莉娜上前拉起诺阿的手，却在接触的瞬间双颊泛红了。这是怎么了？他可是精灵导师都不得不尊敬的一阶术士呢。怎么就把他当成同辈和朋友了呢。她放开手，掩饰地遮住面孔。“刚才喝的酒可真够烈的。”
　　
　　“我很高兴，你说服我加入这个仪式。”诺阿的眼中映射着篝火的悦动。“这让我觉得，物质界还有许多值得我去探索的。”
　　
　　黎莉娜坐的了诺阿的身边，双手撑着下巴。“水镜告诉我，你是在游历这个世界。这就像精灵术士在获得名号前，会离开森林去增长见识那样。”
　　
　　诺阿没有回答。如果说这是场游历，那也是没有终点的旅行。而且，更多的时候收获的不是新奇，而是回忆，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黎莉娜也没有追问，而是长长地吁了口气。淡淡的水汽中，夹杂着些许酒精的味道。“这是我第一次游历。明明是生命短暂的人类啊！可是老师非要我按照精灵的传统走访各地，然后才答应正式授予我术士之名。由于缺少钱财，所以才不得不接受努瓦雍伯爵的雇佣，卷入了与父神教的战争。之后，就遇到了你……。”她有些慌乱地摇了摇头。“不，我不是在后悔。很高兴……，不，很荣幸能遇上您。您……你给我很大帮助。”交错的称呼，暴露出女术士心中的忐忑。她既敬佩诺阿，又隐约地不希望与他之间仅仅是崇拜和被崇拜的关系，就像她和水镜术士那样。
　　
　　诺阿颇有些兴趣地看着黎莉娜。二十三岁的人类，一般状态下早就应该经历过爱慕、依恋之类的情感。看她笨拙的表现，或许是在精灵社区居住时间太长，延缓了她在情商方面的发育罢。是的，诺阿其实很熟悉这种本性的流露。在他磨砺与异性的交流技巧并以此自得的时代，黎莉娜的祖先或许还处于用肌肉和鲜血淋漓的猎物诱惑愿意为他们生育后代的雌性的原始阶段呢。世事难测，曾经乐于其间的诺阿，现在却再不敢轻易接纳爱情。
　　
　　黎莉娜被看得有些羞涩，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努瓦雍伯爵把报酬给了我，旅费的问题就解决了。接下来，我将展开我的修炼之旅。你呢？已经在这里找到寻觅的东西了罢。下一步打算去哪里？龙神在上，或许以后我们还有机会能相遇呢。”
　　
　　诺阿想了想。“纳兹塔的精灵，一般会去大陷谷朝拜土龙神的祭坛。但你和埃阿伦迪尔修习的是水龙神的魔法，我和埃阿伦迪尔的第一次相见也是在坠星海附近。他应该给你规划了到水龙神祭坛的路线罢。”
　　
　　“嗨，你还真是万事通。哦！导师称你为会行走的图书馆，据说比精灵的宝典还齐备呢。”黎莉娜娇媚地忽闪着眼睛，不过似乎有些生疏。“我的计划是先穿越纳兹塔摇曳森林，然后经大陷谷走访土龙神祭坛。虽然没有选择这位主掌坚固和防御的龙，但听说会有不少人类的术士在那里修行，还有武僧的寺院，应该可以与他们交换些魔法技艺的经验。再后面一段，要穿越阿根莱比斯（Argen-Lapis）沙漠，到达坠星海南岸。据说银石沙漠里的游牧部落拥有一些奇特的魔法材料，如果顺利的话，就能收集齐我的第一把魔杖的材料了。撒加塔伊诺的南部诸领休整一段时间，我就租船去水龙神祭坛。整个旅途历时大约一年，一个人还是有些艰苦的。我在想……，如果有人顺道可以带上我一段，可就再好不过了。”
　　
　　诺阿有些哭笑不得——果然还只是个未经事的女孩子啊！术士的游历，不该是孤身一人，从而觉醒自身的潜力的吗？让人带着还算什么游历啊。见他沉吟半晌，就在黎莉娜以为要被拒绝的时候，诺阿才缓缓的说：“我恰好有件事要询问水之龙神。如果不介意，请让我与你同行罢。相信我的知识，能对你的旅行带来些帮助。”
　　
　　“哈！太好了。”黎莉娜大大地舒了口气。
　　
　　诺阿精神域里，另一个女孩撒泼打滚地嚷嚷着：“不要，不要嘛，我不要去见那个假正经。眼下的世界变动显然就和她无关，她只会用些含糊其辞的话来忽悠人。还会用责任啊，守护啊之类的玩意怂恿你，不对，是怂恿我们替她干活。”
　　
　　“相比之下，她比较好打交道。”诺阿回答道。
　　
　　“是啊！是啊！我一向比较好打交道的。”现实世界的少女说。
　　
　　“也是哦！假正经总比暴力狂和闷罐子好些。”虚幻世界的女孩停止了作怪，喃喃自语道。
　　
　　一时间没了话题，黎莉娜双脚弯曲又伸直，视线观察着四周却始终不敢对上诺阿的眼睛。没想到，还真给她看到些东西。
　　
　　欢舞的人群中，一小撮行踪怪异的人引起了她的注意。别人都是随走随跳，跳累了就在附近找吃的找喝的，或者是像诺阿那样找个地方坐着暂且休息一下。而这些人则一直向前走，似乎是要穿越拥挤的人群。
　　
　　“我记得那个胖胖的。”黎莉娜指着一个宽度足有普通人两倍的男人。“天使之丘的战斗时，他是个杆炮手，就是那种使用简单、威力不足的炼金武器的士兵。”她的手指转向紧跟在后面的。“那个也是。我记得敏塔-阿玛多瑞斯来的军官曾向我炫耀说——杆炮手很容易训练，只要教授他们发射十次就能成型。战术也很简单，就是齐射或是前后排循环连射。不过就战场上的表现而言，我觉得还不如给他们每人一根长枪来的有效。至少后者可以迫使他们在进逼的敌人面前维持住战线。”
　　
　　诺阿的记忆中有一点闪动。“矮人族还是侏儒族发明过类似的武器。如果口径再放大些，射程再增加些，就是.......。”
　　
　　还没等他回忆起来，黎莉娜便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拽了起来。“他们一定是想要干些什么事，我们悄悄地跟着去看看。”
　　
　　一对男女，手拉着手在狂欢节的街道上快步疾走，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情景。所以虽然他们在人群中穿行，招来的却只是善意的嘲笑。这倒是让两人顺利地接近到那一小群人后面不到十厄尔的距离，依稀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叫乔纳斯（Jonas）的面包师拍着农夫之子本（Ben）的脑袋念叨着：“在你回家前，带你去开开荤。否则谁知道下一次战争的时候，火龙神的骰子会不会掷到你头上了。就像老兵油子那样，除了我们这几个难兄难弟，死了都没个女人为他哭丧。”
　　
　　本摸着脑袋，不服气地说：“散营的时候军官们说了，这次我们可是彻底打垮了异教徒，考伊科人都逃光了。今后就是我们的好日子了，哪里还会再和人打仗呢。”
　　
　　胖厨子又狠狠拍了下本的脑袋。“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面粉多，你还敢不信。父神教的人跑了，我们还可能遇到大泽的巨魔，或者北方山里来的冰狼、巨熊、蛮人的入侵啊。就是没有外敌，伯爵也可能会和邻近的其他领主产生纠纷。要是野狼镇把铁器的过境税增加一倍，努瓦雍可不是一定要和他们拼命的！？”
　　
　　“知道了，知道了。别再拍我的脑袋了，要被你拍笨了。”
　　
　　旁边的人则嘻嘻哈哈逗趣。
　　
　　“本心里其实欢喜着呢。就是面子上过不去，闹别扭而已。”
　　
　　“是啊，是啊。你可要自己看清楚哦，不能让老乔替你选。他就喜欢那种上边和下边一样大的，那对南瓜非把你这小胳膊小腿的闷死不可。”
　　
　　“我喜欢......大点的。”本低着头讪讪地说。
　　
　　哈哈哈哈哈！一群人不禁大笑。
　　
　　乔纳斯一个一个拍打过去。“大点，大点有什么不好。你们喜欢小的，有，也有，一个个管够。”
　　
　　听他们的谈话，诺阿大致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了。就连黎莉娜也模模糊糊明白了点。但或许是喝了点酒，从未经历过情爱的她心里突然升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好奇。所以就装着不知道，继续跟着寻欢作乐的这群人。诺阿迟疑了一下，但最终没有阻止。
　　
　　没想到，退役的民兵这些人越走越远，渐渐的就离开了热闹的大街，来到外围城墙间的区域。努瓦雍城是以山丘为基础，一层又一层的厚重城墙围绕的一个城市。越是外侧的城区，居民就越是贫苦。新年狂欢这样一年唯一可以随便进入内城的节日，他们当然是全家涌入享受贵族和富商提供的免费食物去了。留在这里的，恐怕只有被两倍薪酬诱惑的守备兵，以及连居民都算不上的......。
　　
　　不远处是木头栅栏围起的一个营区，是近些天刚刚建起的，看着极其简陋。栅栏内是一些军队用过的帐篷，七零八落地扎得很零乱。此时，空气中也飘散着食物的气息。除了内城街道上类似的那种谷物、烤肉惹人垂涎的香气，还夹杂着发霉的麦子和烂菜叶混煮的怪味，没错，就是猪食的味道。隐隐的丝丝臭气和尿骚味更让人作呕。乔纳斯和本他们向守卫营区的卫兵交了些钱，坏笑着走了进去。
　　
　　诺阿叹了口气。“我们回去吧。”他向黎莉娜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