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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信念

新的信念 (第1/2页)


  
  走过几排疏疏的树林,在平原那端,静静地躺着西柳村。沿村的堤上有一排杨柳,叶子都脱落了,在冬天的劲风里,枝条乱舞着。柳树下边一溜粉墙,映在没有融化的残雪中,更显出一层病态的灰白,加重了严寒肃杀的感觉。独立在村口上亭子似的高楼,披着陈旧黧黑的衣裳,像个老人在傍晚时分,寂寞的悲悯地望着远方。
  
  时间的确已经傍晚了,将要沉入暮霭里去的村子,却没有升起多少晚烟。
  
  一小队一小队的乌鸦,飞过来,在村顶上打了一个圈,投入山坡上的枣树林里。那些在林子里找到宿处的小鸟们,遭受了新来者的震撼,便瑟缩的颤声叫着了。
  
  然而惊扰了它们的,还是那从山上走下来的一个拖着沉重脚步的巨大人影。他每将那只元青布的老棉鞋踏上草丛,凝在草上的薄冰,便在脚底下碎裂,沙沙地低声嘶着。有着美丽羽毛的野鸡,惊惶地向树丛中跳去了。
  
  陈新汉像一个被绑赴刑场的囚徒,用力支持着欲倒下来的身子,无光的眼,呆呆地望着空际,一瞬也不敢瞬,深恐看见什么骇人的东西似的,越临近山脚,他的脚步也就更加迟钝了。
  
  原来村子并非完全静止,恰像一个病人刚刚苏醒过来,发出一些困乏的**。天色已经很晚了,那传来一声声的敲打,是什么呢?好像是锄头触着冻结的地层。而且那些女人的声音,分不清是号叫还是哭泣,正如深夜在荒山上徘徊的饿狼,一群群的悲哀地嚎着。紧缩的恐怖之感,压到身上来。
  
  陈新汉清晰地听到了这些声音,不禁浑身打战,站在那里呆住了。
  
  重振起勇气,还为一种烦躁的希望所牵引,他又朝山下的村子走去,村子已笼在青色的雾中,依稀还能辨出一些屋脊来。
  
  昏暝中有两个人影走出村子,他们无声的一前一后,在抬着一个什么东西。当陈新汉认出那横在当中抬着的也是一个人体,他似乎被谁打了一下,脚步越踌躇,心又燃起一股焦急。
  
  他走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守候着他们,留心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两个人赌气似的铲着旁边的浮土,用力的、迅速的往坑中抛去,渐渐填平了它;又打紧那些土,土又更堆高起来,直到像一个馒头;又拍了最后几下,两个人很熟悉的踅转身朝来的路上回去,互相不需要一句话,只仿佛在走的当儿,不知是谁露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告诉我!那个,那个埋在土坑里的是,是哪个?”陈新汉一把抓住他们,听得出那声音的喘息,像一匹生病的母牛。
  
  “是张老爹。我们在他孙子屋里找出来的,大约被摔了一下。”其中一个回答了。
  
  另一个继续说:“孙媳妇赤条条地躺在他身边,血把她凝在地上好紧。你看,那不就是她,她已经安安稳稳睡在那儿了。就是那右边的一个。”
  
  松开手,陈新汉跟在他们后边。有一句话梗在喉管里,他不敢说出来,但那年轻的一个却打破了这暂时的沉默。
  
  “这几天你逃到什么地方去了,陈大叔?快回去吧。你兄弟早回来了。”
  
  “是二官吧?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已不听别人的回答了。他脚上来了新的力量,步子已经跨大,头抬着,眼里显出一幕一幕的场景,那些场景虽说简单,却大大感动了自己。
  
  这时他们已走进村子,黑暗里看不清有什么大的变动,忧惧变成了希冀,陈新汉兴奋地迈过那掘坟人,向着家跑去了。
  
  五天前他离开了家。刚刚天明的时候,他听到村子外边忽然响起一排枪声,他一跳就翻起身,这时他老婆也站在地上了,他的十五岁的大女儿金姑骇青了脸闯到房里来,大家都明白是什么事,他说:“跑吧!到姥姥家去,往后山走!”
  
  “爹爹呀!要死,咱们也死在一块呀!”
  
  “我的羊皮坎肩呢?”
  
  “别顾东西吧,鬼子要来了呢……”
  
  一手拖着小脚的老婆,一手拖住年轻漂亮的女儿。实际她这时只仓皇地跑着,她的脸被煤灰和尘土涂得很难看。他们在人堆中很快就抢上山坡了。可是老婆又哭起来,他们的二女儿和儿子,不知逃出来没有,而且陈新汉还有一个五十七岁的娘。于是他摆脱了她们,让她们跟着人群跑,自己又倒回村子来。别人都拉他:“不要转去,逃命呀!”可是他一点也不懂得惧怕,因为他只想救出他娘来。他不断地在涌上来的人堆中搜寻,而且叫喊。
  
  二官媳妇抱着周岁的娃儿,踉踉跄跄也奔上来了。
  
  “娘呢?看见娘没有?”
  
  “以前看见的,娘比我先走,她牵着银姑和同官的。我们逃到什么地方去呢?”
  
  “到姥姥家去,快走呀!”
  
  他不能跟着她跑,还是跑了回去。村子里乱到一塌糊涂,枪弹在头上乱飞,一片喊救声,村子外边烧起来,浓的白色的烟一团团向村子里滚来。家里的确没有人,只一些鸡在院子中钻着叫来叫去。他几乎就在子弹的呼啸中、人的喊叫中又逃了出来。他清清楚楚听到马蹄的声音,他无暇去看。他的后边,就像天在崩,地在塌,压得有些人呼吸都来不及似的,只听到一些短促的锐叫,和打噎似的声音。
  
  一路上他谁也没有找到,看见几个同村的人,他们交换着一些询问,互相都不能给予满意的回答。
  
  有两个坐在山头的老媪,喊天喊娘地哭叫,走上去一看,又不是他的娘。也有跑不动的孩子,却不是他的同官。现在连老婆和女儿也找不到了。他以为能碰见二官媳妇也好,连她的踪影也看不见。他歇下来等了一会儿,陆续来了不少逃难的人,在这里面仍然没有一个他的亲属。
  
  “来了一团人呢!”
  
  “庄稼人被砍了呀!……”
  
  “这一下,咱们西柳村就这末毁了么……”
  
  “我老早就说要来的呀!……”
  
  “可不是,老少男女全都遭了殃……”
  
  “这……这劫数……”
  
  杂在大家一群里,互相感染了许多惊惶,他离开他们又自个儿走。他到了四十里地外的张家湾。这湾里只住有二三十户人家,从有历史以来,就僻静得很,平常没有什么过往人,同外边很少联系,差不多过着原始人的生活,他老婆的父母住在这里的。
  
  那天夜晚,等着了他的老婆和金姑,以后就没人来了。第二天他出去找了一天,只听见一些关于村子里的坏消息。第三天他带了两个口信给他的兄弟们。第四天回信来了,报告他们不久就会回城去的,别的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第五天他再出去时,下午好消息来了,游击队克复了西柳村,已经有人开始回去了。他便也走回去看看究竟。但他怕,他不敢想那些亲属的结局,他却又忍不住要回去。他怀着鬼胎似的,不安的回去了。
  
  现在他已经较为快乐了,他还没有看见什么不祥的事,这或许是不会有了。而那两个掘墓人也忘记告诉他:就在这天上午,他们曾经掩埋了一个名叫同官的孩子,他的惟一的儿子。
  
  二
  
  “让我跟你们去拿吧。”金姑扎紧了腰带,昂头冲着她的二叔,陈佐汉也不顾他妈投过来的憎恨的眼光。
  
  作为第二个儿子的陈佐汉,有着他父亲的性格,果敢、严厉。当他将两条浓眉一蹙,紧闭着嘴唇的时候,兄弟们便交换一个眼色,静默着,母亲便瑟缩无声地走到厨房,或是间壁,悄悄听着。但他并不常常发怒,对孩子们更是娇惯着,使得女人们常常不高兴。
  
  “你不要去,留在家里吧,外边又飞雪了。”他拍了拍金姑的薄棉衣。
  
  “不,我去,我不蹲在家里。”摇晃着身体,鼓着嘴,骨碌两颗眼珠,望了望她妈和婶母,闪着希求的光停在叔父的脸上。
  
  叔父在笑,那意思是“这孩子……”
  
  “你敢去,兵荒马乱的,这样大姑娘,不要脸的东西。……”她娘的脾气变得乖僻难于亲近,骂起她来了。
  
  “陪着你娘吧。”望也不望女儿一眼,陈新汉在头里出去了。
  
  “金姑,你烧火吧,多热些水,想着,也许三叔会找得到奶奶和妹妹的。你还想要什么东西吗?”
  
  金姑不答应,扯着头上的包头布,走到外边去了。
  
  “到哪里去?”她娘厉声问。
  
  “我去拿煤,也不许么?”金姑也大声回答她。
  
  叔父又笑了,但随即做了一个不屑的面孔,环顾一下屋内,板着脸也走出去了。
  
  盘脚坐在炕头的陈新汉老婆,烦躁的搜索着,她想找一个可以发泄怒气的东西,一个新的怀想忽然在头脑中生长了。她坚定了她的揣想,她的心为新的愤怒啃咬着,她有一种要咬人的欲望,但她压抑住自己,缓声问:
  
  “二婶子,你不是说你那天逃出来时,还看见过奶奶带着同官和银姑么?”
  
  偎着娃儿蜷在炕另一头的二婶,近来很怕同她说话,只得和气地答应:
  
  “是的,我看见过的,我要出门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碰着金姑她爹的呢?”
  
  “半路上。”
  
  “哼!”
  
  谈话停顿了一下,她又问:
  
  “你过去到过他们七大大家里么?”
  
  “没有,我跟着一群人乱跑,不知怎么就跑到他那地方了,要不是七大大在外边东看西看的,唉!”二婶回忆起那时的狼狈情形,要不是遇着七大大,她将如何得了呢!
  
  “唔!那倒太巧了啊!我说二婶,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好说,金姑她爹送你们上那儿去,也是应该的,你们何必串着骗咱呢!”
  
  “大嫂!你别这样说吧,现在家弄到这个样,省点事,安静点吧!”
  
  “家弄到这样子,又没有坏到你头上,你们母子不是有人送你们到没事的地方去了吗?就可怜我,啊,我的同官,我的儿,你死得好苦呀!……”于是她捶着炕,放任着眼泪,填满了胸中的怒气,一方面向外边奔流,一方面又不知从哪里加来了,她咬着牙接下去又骂:
  
  “这一屋全是鬼,没良心的,没廉耻的……”她不断找出一些话去侮辱二婶,她希望激起她的怒气。
  
  二婶觉得太委屈了,嘤嘤的在被子里哭,受了惊骇的娃儿,也哇哇的哭了。
  
  “娘,怎么啦!”提着一袋煤走回来的金姑,被弄得糊里糊涂。
  
  听见了女儿的声音,更伤心起来,她现在只有一个女儿了,她的小女儿比金姑更可爱,她是多么的活泼、温驯,她从来就不反抗她。她连同官的尸体也没有看见过,只到他小坟上去过两次,她能想象那样子么,他是被……是不是像一个被宰的小羊,一些绿的、白的、红的东西从被割开的肚子里暴出来。她一想到这里,就感觉到肚子上难受,好像自己的肠子脱离开腹壁那末难忍的疼楚。
  
  “娘!你别哭!二婶!你,你这是干么啦?”可是她自己却止不住也哼哼唧唧哭起来了。
  
  雪引着黑暗,黑暗压着雪块,厚重的无底的叆叆的云层慢慢降下来,风猛力地打着窗纸,从缝隙中卷进来,房子由昏暝转入黑暗。人的感情也由烦躁愤懑,而转入深沉的悲哀。哭声已经减低,只余一些伤痛的**。二婶把由疲倦而睡去了的娃儿,轻轻移开,自己摸摸索索爬了起来,她意识着她们将要误事了。
  
  金姑只要有人在房子里活动,她便也推开忧闷。火在灶孔里毕毕剥剥的烧着,炕上增了一股热气。从锅里冒出的水蒸气,模糊了围绕着灶边的人影。她们又说着,交换着一些梦想,期待着那可怜的白发奶奶和那天真的小姑娘。
  
  三
  
  北风卷着无声的雪片,在无边的原野上,在远近的高岗上,肆虐地横扫过去,一点不给人以怜惜。刺骨的寒冷与吞噬人的黑暗主宰了夜的宇宙。那些被蹂躏过的土地,缺少墙垣,缺少篷盖,人们都蜷伏着。狗更夹紧了尾巴,躬在乱砖堆里,即使看见什么影子,也只无力地合下眼皮。陈新汉一家人在新的希望下,度过大半个夜晚了。只有金姑还站在地下,不时向灶里加火,向锅里加水。她时时问着:“二叔,你说奶奶还会来么?”
  
  “不会回来了!这样冷的夜晚,纵是找到了,三叔也不会让她回来的。孩子,你睡去吧。”陈佐汉靠在炕头,抽了半夜的烟了。
  
  “你不睡,我也不睡。你看我娘睡得多好。”
  
  “唔,她熬煎得成这个样子了。”
  
  但金姑对于他的同情,并不重视,她只将村上新发生的一些事,噜噜苏苏问着。她又同二叔谈到奶奶,他们都希望奶奶这时不会来。因为天气太冷了。
  
  可是有时从狂啸的风中似乎听到一些哭叫,一些哀号,金姑便呆住了,惊恐地望着叔父,用手势止住叔父的动作,意思就是说:“你听!”叔父也屏住气,注意的用耳朵在看不见的远处探索。连假寐在炕上的父亲也坐起来了。可是,什么又都没有。他们在微弱的油灯下,等到天上现了鱼肚白,才肯定把希望推后一天。不久,屋子内就同外边一样静寂了。
  
  黯淡的白天来了,无底的黑暗的空间,慢慢转成半透明的灰白,雪片从天的深处,更密更快的团团的翻飞着下来。没有鸟儿叫,没有鸡叫,也没有狗叫,雪掩盖了破乱,掩盖了褴褛,凝结在地上的牲口粪不见了,凝结在院子里的禽兽的毛骨不见了。凝结在土地上的人的血也被遮住了。只剩下白墙上的黑字,“铲除共产主义,拥护东亚共荣!”压着那被洗刷得模糊了的“驱逐日本帝国主义出中国!”那黑字也被雪水淋洗得狼藉了,像满挂着鼻涕眼泪的苦脸。
  
  这时原野上只有一个生物在蠕动,但不久又倒下了。雪盖在上面,如果它不再爬起来,本能的移动,是不会被人发现的。渐渐这生物移近了村子,认得出是个人形的东西。然而村子里没有一个人影,它便又倒在路旁了。直到要起来驱逐一只围绕着它的狗。它无力地摆动着它的手,挣着佝偻的腰,倾斜的,惊恐的,往一个熟悉的家跑去。狗已经不认识这个人形的东西了,无力地却又恋恋不舍地紧随着它。一个单纯的思想把它引到陈新汉的院子里来了,然而它却瓦解了似的瘫在地上,看见了两只黄的,含着欲望的眼睛在它上面,它没有力量推开它,也没有力量让过一边去,只**了一声,便垂下那褶皱的枯了的眼皮。这时从那墙的缺口出现了另一条狗,“唔……唔……”哼了两声,这条狗便跳过去,示威似地吠了起来。那躺在地上的生物便又**了。
  
  “爹!外边有声音!”骇醒了的金姑叫起来了。
  
  “狗打架。”
  
  “这声音怪讨厌的,我去赶它走。”
  
  金姑溜下炕,拾了一块煤,她出现在门口时,两只狗都敌意地向她吠。她将煤掷去,狗让过一边,又吠起来了。
  
  “连只狗也不肯饶的……”她娘在被子里叽咕着。
  
  “院子里有东西呢,二叔呀!”
  
  金姑走到这东西旁边,狗更露出了愤愤之声。金姑一边驱赶走拢来的狗,一边拿脚去踢那东西,它微微张开眼哼了一声。于是,金姑被骇昏了的叫声,这声音不是人的声音,像劈竹子一般。
  
  一阵骚乱之后,这失去知觉的东西已经换了干燥的棉衣,躺在热炕上了。拖着蓬乱的几缕头发,投过来空洞呆呆的眼珠,二婶用米汤灌她,金姑投在妈妈脚边哭泣,娃儿再也不认识每天都要抱他的,用瘪嘴吻他的奶奶了,他远远躲在炕的一角,不敢出声。陈新汉已经去找一个熟识的医生去了。他老婆又在无节制地淌着泪,他想起无踪迹的女儿,她要她呢!
  
  “娘!你还认识我们么?”隔一会儿,陈佐汉总要重复着这句问话。
  
  老太婆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连一个表情也没有。
  
  他守着她,望着那更老去的脸,像一块烂木头,嵌着鱼一样的眼睛。他的仇恨燃烧起来,焦灼了他的心,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向着那木然的脸投去:“娘!你尽管安心地去吧!你的儿子会替你报仇!要替你,替这个村子,替山西,替中国报仇,拼上我这条命!我要用日本鬼子的血,洗干净我们的土地,我要日本鬼子的血……”
  
  像咒语似的,慢慢老太婆在炕上动了,嘴一缩一缩的,过了许久,她恐怖地叫了一声:“日本鬼子!”她恢复了知觉,环望她的儿媳、孙子,她说不出话,也流不出眼泪,像一个被宰后的鸭子,痉挛地扑着翅膀转侧着,缩着颈项,孩子般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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