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聚 (第2/2页)
“我们这一家人都还太小,我们还需要他的呵!”
她当然也替凤姑想了许多,就在这晚她们商商量量写了许多信,最后的一封是写给那在邻省做事的第三个儿子,求他设法寄一笔钱来,因为凤姑很快就要生产了,不能不用一个钱,这总该有一点把握吧?既然他并不是一个全无心肝,也曾顾到过家里的困难的。
三
信刚寄出去,就收到一封来信,虽说明知道并不是一封复信,却也在热烈地希望之下被展开来。
妈妈:
今天晚上有着大风雨,雷轰隆轰隆地在屋子四周响了过去,又响了过去。刀一样的闪电划破了东边的天,又把西边的天划破,每当那刺人的亮光一闪过后,那更其巨大的雷,便比雨点更快地霹雳地直落到地上,可怜我住的这间小屋就骇得轻轻地跳动,我实在担心它会倒坍下来,一点也睡不安稳。间壁的我的学生我已听到他几次喊妈妈,我也听到他的祖母,哄着他。他的妈妈刚死去两个星期,他的爸爸又刚轮到夜班,他是铁路上的一个小工。我呢,我也实在在想我的妈妈了。我是这么大的一个孩子了,今年已十七岁,我当然不会怕雷雨,可是妈妈,今夜的雷雨,是怎样压迫着我,压迫着一个漂流异乡无处可归的孩子呵!当我顶小顶小的时候,我曾是一个最怕雷和电(我记得雨是比较好一点的)的,每次一到有雷的时候,总是春夏多,我就倒在你怀里,抓着你,紧闭着两只小眼而发疯似地叫着,‘妈妈妈妈!’妈妈就把我抱得紧紧,蒙着我的头,紧压我的耳朵答应着我:‘宝宝,宝宝!妈妈在这里,妈妈抱着你的!’后来,我大些了,我也变成一个顽皮的,我跟在哥哥们后边叫啸,我们都是欢喜雷雨的,我们小小的心因为那正在发泄狂怒的天公而高兴起来,我们应着那些轰响吼着。那些往事真是多么使人怀念的事呵!我常常怕想起那些,我们的童年总算幸福的!然而,多可怕的雷雨呀!是什么样的看不见的雷雨,将我们的家打得粉碎,将我们少年的心击得这么伤痛,我不知有多少时候都在忍受着这种殛刑。我们的大哥,他是不得志的,他辛辛苦苦地学了那末多年工业,现在却在那种地方陪人叉叉小麻将,凑份子替上司的姨太太做寿,我想他那些梦想,那些想振兴中国实业的野心,那些支持他多年努力的东西,都怕磨尽了吧。现在在他脑子中到底是些什么呢?是不是也还有一丝吃饭睡觉以外的思想来在他脑中呢?多可怜的大哥!至于二哥,妈妈,你也许不会原谅他,爹也不原谅他,社会全骂他,但是我,我真在心里爱他,同情他,他失败了,表面是失败了,他现在在受困难,但是我,我真希望有一天他会做出一桩惊天动地的事来,我的二哥是聪明的,他该会有那天的!而我呢?我不必说我自己了吧,我有时真是什么都不想,一切想头都是只增加我的痛苦呵!妈妈!你也许看了这些要难过的,你一定以为我还不懂事,不能体会你的心,错了呵!只要能使你快乐,使爹快乐,什么事我都可以去做的。你看我毅然从学校里出来,就是预备减少你们的负担而把这负担放在我的肩上。一个孝子的名称,并不是我羡慕的,我是因为懂得你们的为难,又看清了我的有限的前途,才走上这条路的,然而,……我应该怎样说呢?我要向你说的是这么多,是这么无头绪,而这样大的可恨的雷雨却又这么扰乱着我的心情,我今夜,我该怎样去度过这可怕的一个夜呀!
今夜的雨的确是太大,下场的铁轨也许又要被激流冲坍,上一次曾冲毁一丈多,许多小茅棚的人家,就全在水里。妈妈,这里的景象真不是你能想象的,若是你看见了,你是忍不住要哭的呢。我若不是安置在这里,也不会懂得这许多事,就不会有许多枝枝节节,不会又使得妈妈难过呵!假设我还是一个无知的中学生,像许多好的家庭的子弟一样,或许在一个无所谓的地方,有一碗饱饭喂着我,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子,那是多么的好,多么可以使你满足的呵!可是,为什么要把我弄到这里来?这里是一个特殊的地方,这里全是工人,这些工人并不同我们小时所看见的毛机匠,何木匠那些有趣的人。这里真难得生活,生活全在残酷的斗争里挣扎。我的学生全是这些人的子弟,他们当然也有过得去的,有穷到连饭没有吃,也有为了别人挨打的,也有专门打听同伙去告密的,我天天同这些人见面,有许多人使我惭愧和佩服,我当然不同他们有什么勾结,我一向是谨慎的,可是……我一定要告诉你,我一定要找一点勇气,为什么雷雨还不停,夜是这末的冷,小煤油的灯光又是这末的暗。……
妈妈,你能原谅我吗?我现在是住在学生的家里的,我已离开学校快一个月了。我是被开除的。你一定以为我又丢了家里的丑而伤心吧,但我实在没有错处。原因只为我替几个学生的家属写了一篇索薪的东西。他们每月赚不多几个钱,有的十元有的八元,他们却是有家眷儿女的;不过说起来,你也许不相信,他们的薪水积欠了一年多。他们忍受着饥饿,半饱的拖延着日子,但总得设法有个半饱,他们不敢有多希望,只希望拿回那本是他们的一部分,我既然同他们很接近,我每天教着他们的孩子,那我答应一次这并不是无理的请求,也不会是犯法的吧。可是第三天,校长便叫我去骂了一顿而把我辞退了。若不是这里的主人,我一时能往什么地方走呢!我当然是很气愤的,却拿他们没办法。像这里主人一样同情我而待我好的人也很多,但他们不就是每天在饥饿线上奔走的一群可怜虫吗?他们能有什么帮助于我呢!我住在这里,很想能另外找一点事,我也不想离开这些新的朋友,所以我就都不告你,实在也很难说清楚,你既不在这里,又不懂这里情形和这些人。可是,时间一天天飞走,我只成为他们的负累,我心里实在日夜不安。那末,我回来么,妈妈,我又实在怕,怕看你和爹的脸,你们一定不会谅解我的。不,不是不谅解我,我知道我就真做错了什么,你们也不会责备我,我是怕看你们的忧愁,为了儿子们的无尽的忧愁呵!
雷和雨都渐渐小一点了,我的学生和他的祖母似乎已入了睡乡,风却还是很大地吹响着远远的白杨,沙沙沙沙,近屋的野草也一阵一阵传来无止的冷意,这夜是显得这样凄凉,这一片冷,一片寒,我实在无法担受这侵袭,我有时要发一阵狂,我感到全身都是愤怒和仇恨,我有时又只想哭,这个时候才真觉得自己的软弱,还是一个孩子呵!妈妈,我一到烦闷想哭的时候,那占据我整个脑海的,就只有你,我是如何的需要得到你一句话,你一抚摸呀!妈妈!妈妈!失了业的你的不肖的儿子,你许可他回来看一次你吗?我真要回来,我并不要住下去,我只要在家中呆一天,我要亲近你,我要你给我生活的勇气呀!
唉!这漫漫长夜如何得尽,我实在不能再等,我要到我妈那儿去,我决定回去,我要妈妈呀!
妈妈!妈妈!你张着臂,准备拥抱你这遍体鳞伤的游子吧!
我祝你是快乐的!
你的儿子树贤×月×日
四
陆太太坐在田坎上,两手放在两腿中间,她的第四个儿子坐在她旁边,不时偷望着他的母亲,妈是显得多么的忧愁呀!她蹙着眉,两眼茫然地望着远处,手轻轻地摸着衣缘,每当他稍为停顿有点迟疑的时候,她便悄声说:“完了吗?”于是他就将三兄的来信又继续下去。第一颗泪来在她眼边,她还是痴痴地望着远处。泪滴下来了,很响的跌落在手上,第二颗又镶在原来的地方。她还时时说:“完了吗?念下去呀!”一直到他念完。幼稚的心也受了重重的打击,他害羞地悄悄去擦眼泪,再不敢去看他妈,她已将脸全埋在两手中,很厉害地抽咽着,她低低地哭,低低地叫:“我的崽呀!我的崽呀!”
这是黄昏时候,他刚从祠堂(就是学堂)回来,带回这一封信,他在屋外遇见他妈,她非常想单独的,早一点知道这信的内容,于是母子便同坐在这无人走过的窄路上,斜斜的阳光照在耕过的泥土上,也照在浅浅的有着一层水的田中,风从水上走过,骚动了水里的云彩。他们母子是相爱的,自从他教书以来,她便常常,只要抽得出一点空,便走到这稍远的地方来接他。他便告一些听来的新闻,或是学堂里发生了什么事,两人一路谈讲着回去,回家后便帮着她把晚饭搬出来吃。有时她不能去接他,莲姑就代替母亲站在大桂花树下伸长了颈子望。他们也念过一些哥哥的来信,两个人同一颗心听到一些好的句子,领会到一些能安慰人的藏在字句后的心。但在今天,一切都变色了,晚霞已不是一片可爱的绯红,只是一抹愁人的灰色。那些树丛,涂着深深浅浅的绿,和着点缀在这里的娇艳的花,那些小鸟,游嬉着,唱着的小鸟,那些水,温柔的小溪,还有那软软的拍人的风呀,都消失了!他们只停留在黑暗中,这是几多冷,而骇人的风雨便在四周压紧了来,雷和电也跟着恐骇他们,他们也传染到无力,他们无法排遣这突来的伤痛了。
远远莲姑在喊了。小儿子也从家里跑出来,站在路旁喊:
“四哥!四哥!”
他便轻声说,怕声音会触着她似的:
“妈妈!妈妈!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她用衣襟揩干净了脸,无声地立了起来,向远方,向那天际线上,投去一道忧怨的眼光,便朝家里走回来了。她儿子跟在后边。快到家的时候,他听到一句话,声音柔弱到刚刚能辨清,似乎是这样的:
“莫让爹晓得,明天扯个谎吧!”
真的这事就瞒着那老年人,他还很喜欢呢,有时就问贞姑和珍儿,要他们猜过几天会有什么人回来,或是就向四儿说:
“等你三哥回来了,你们学堂就也放几天春假,他们既然都请假回来歇歇,你也该歇歇呀!”
他还有另一个幻想,他希望三儿这次出去,会把幺儿带走,这小子真越来越像放牛娃儿了。
小弟弟妹妹不懂事,也跟在爹后边盼望着三哥,三哥回来时,总会带一点糖,或是糕饼,也许还有一个瓷菩萨,那有着一个大肚皮笑脸的菩萨。
凤姑也看到信了,她更加觉得难安,她不能走,身上有许多不方便,如果她有办法,她当然不会回来,但现在住在这里,她一点帮助都不能给家里,却又不能不吃,而且她很快的要生产了,这又是多么讨厌的事呵!
全家都沉浸在期待里,虽然有着各样不同的感情,但都时时留心一个熟悉的面孔会露出来,那一定是很快乐高兴的一张面孔吧。
陆老爷似乎又硬朗了一些,也许因为女儿回来了,又一个儿子也快到家。这天忽然离开了火房,一手拄着杖,一手扶在幺儿肩上一步一步地踱了出去。贞姑和珍儿就在前边跑,小小的心房充满了惊异。近日来不多说话,变得很沉默的陆太太,也笑了起来,忙着安排靠椅,兴滋滋地说:
“呵!他爹,你看这外边多好,阳光这样温暖,你总有大半年没有出来了吧!”她指着一个塘,“你看那里,我种了好些藕,再过一阵就会有嫩荷叶伸出来,今年夏天我们有荷花看了,你去年不是说过的吗?”
“喑,很好,就在这里。”他坐了下去,用眼光四方掠着,“乡下真安静,住惯了恐怕要离不开的吧!”
凤姑把烟袋拿了来,他嘶嘶地吸着烟。
他又想到快要回家的三儿:
“你们算一算,到底几时好到家,喑,你说了是哪天动身呢?”
后来他又自语着:“喑,田靠不住,要不就在家里住一阵也好……”
这时大家都在坪坝上陪着他,小的们在玩耍,陆太太和幺儿用一个能转动的竹板打那些蚕豆秆,这些叶子都晒得很黑很枯,她们一下一下的打着,豆荚便被振落在地下,然后拿走梗子,这可以当柴烧,豆便铺满了一地,他们用畚箕播着,吹走那些屑子。这些豆他们当菜吃过,也可以和着米一块煮饭。陆太太头上蒙了一块布,像一个村妇,她不能不帮着做这些,赵得福一人忙不过来,三石二斗田就只用他一人,还有菜园,砍柴等等的事。
远远从山坳子边现出一个人影来。首先是凤姑看见的,她还来不及告诉的时候,莲姑也跳起来喊道:
“看呀!有人来了,是三哥啊。三哥!三哥!”她跳着迎了出去。
“喑,哪里?真的吗?”
“唉,爹!真有一个人,看不清,说不定是三弟。”身边的凤姑也立了起来。
陆太太也停了挥动着的竹片,跟在儿女们后边走出去看,来人穿着一件短衣,越来越近,很快就认出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他走到麇集在桂花树下的人群,问道:
“这里是姓陆吧?”
“什么事?”
“我要见老爷。”他一直走到坪上。
“什么事,喑,你是做什么的?”陆老爷不觉地又去捻着那胡须了。
“我是船户,我是仓港的船户,上次我曾载过老爷的,我还认得你,你大约不记得我了吧,我叫刘大疤。你看,我这里不有着一个大疤吗?”他指了指额头。
“喑,有什么事呢?”
“我载得有你们少爷,他现在还在船上,因为另一个年轻些的少爷有一点毛病,他先捎过信来,要两个轿子,一个坐有病的少爷,一个坐少奶奶和小少爷。两个小少爷都像有病。”
“什么,你讲些什么,我听不懂,喑,你再讲清白一点好不好?”
“两个少爷……”
“爹!莫不是大弟弟和二弟弟全回来了!”凤姑这末提醒了一句。
“呵!老板!是不是一个黑黑面孔,眉毛很浓的,和一个小方脸,骨碌骨碌两个眼睛的?”陆太太也抢着问起来。
“是的,是的,”这厚头发的乡下人连点着头,接着说道:“你是太太吧,真好福气,这么一大群少爷小姐,那两个孙子,你要看见了才心疼呢。”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喑,船老板,就只捎得一个口信吗?”
“该死!真该死!老爷要不问我,我就全忘记了,你莫急,让我拿,我还藏好在褡裢里,为了怕掉,你看我这记性!”他说了就在腰里连摸连摸,还边骂着自己。
信被抢着来看,还是让凤姑念了出来:
父亲大人:
男已偕媳、孙及二弟归来,二弟在船旧病复发,神经失常,颇难照料,速望大人备轿来接,详情待面禀,此请大安
男树德跪禀即日
“天呀!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弄得人糊里糊涂。”陆太太捧着脑袋走开去又走回来。
陆老爷用力地敲着烟杆,频频地叹息。最后只说道:
“他妈,能先设法叫一顶轿子去接他们么?”
“我怎么晓得呀!他们全回来了!他们都不替我想,好容易我几乎下跪才在二叔家借来六担谷子,我用什么法子来养活这一家人,你横竖害病,你可以不管,可是我这做娘的……”陆太太完全歇斯底里地哭叫着。
“妈妈!妈妈!莫这样,请你安静一点,你想想爹吧!爹今天刚出来。”凤姑这末劝说着。
“喑,你娘就这末急性子,近来更容易焦躁,事情不能全往坏处想,等看见大儿再说,也许三儿可以……”陆老爷也这末宽慰着。
“不要做那些梦吧!”她还盛怒着,可同时又为儿子们难受,她觉得对不起他们,她不该这样态度,于是她吩咐幺儿道:
“赶快到田里喊赵得福,邀个人抬顶轿子去仓港。你同这船老板,绕四哥学堂一块去接他们。听好没有,赶快去吧!”她朝着那痴痴望着他们的粗汉子说:“船老板,不留你坐了,你跟我们小少爷去,等下一道给你酒钱。”
于是他们急忙走了。剩下这几个人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贞姑打破了沉默:
“呵,大家都回来了!三哥也在船上吗?我们家又要过年了吧!真热闹呵!小珍!小珍!过来,让我告诉你!”
没有人回答她。
谁能想出回答她的话呢?
一九三六年八月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