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3 第 353 章 (第2/2页)

离大军出发只有两天的时候，李连山终于没有安捺住心里的愧疚，没有告知任何人，只身离开行辕，连夜赶回康平，在城门外等了两个时辰，等城门刚打开一条缝，他就策马挤了进去，第一时间赶到皇宫。
　　
　　想见皇帝的消息递了进去，他一直等到日过正午，也没有等到回信。
　　
　　该到回去的时候了，李连山不顾满身的盔甲，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三拜九叩。
　　
　　他叩首的时候长孙宰相在墙角处看着，轻轻地摇摇头。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李千雪在一处高阁上也在默默地注视着他的方向，虽然看不到他的身影，但目光一直停驻在隔着重重宫墙与殿宇的那道有着朱红颜色和满镶的镏金铜钉的宫门的方向，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个小小的拔郎鼓。两个包金的小鼓珠打在紧实的鼓面上，发出缓慢的、清脆的声音，与留在记忆里的小小婴儿张着没牙的小嘴发出“啊啊”、“啊啊”的叫起混合在一起，还有那双乌溜溜的清澈黑色大大的眼，与一见到他就咧开淌着口水的嘴灿烂地笑起来的天真可爱童颜。
　　
　　“咚，咚”，视线所及的地方，那片有着朱红与金黄色的宫门处，随着侍者踮足小跑进来，垂手低声的禀告，这拔郎鼓的声音，似乎又与他想象中的“哗啦、哗啦”、那穿着全副铠甲的英俊青年毕恭毕敬的三拜九叩所发出的声音融合起来，与那铁蹄上踏青石板的“哒哒”声融合起来。
　　
　　那个此刻正策马奔驶在朱雀大街的满身甲胄的年轻人，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他应该在西山大营为出兵做最后的动员和准备，正要再一次为他出生入死，他来到这里，是为自己的错误前来，乞求他的原谅，如今他将怀着失意离去，去代他面对战场上的冷酷厮杀和血腥。
　　
　　那个年轻人，曾经也如那个被他的错误害死的小婴儿一样，有着娇嫩如丝雨中杏花般的可爱脸庞，有着嫣红如樱桃般的小嘴，有着清澈如雪湖明亮如星辰的漆黑双眸，也曾咧着没牙的小嘴发出过各种不明其意的声音，学会的第一句话不是叫爹爹或娘，而是哥哥，只是初学人语，说的不那么清楚，把哥哥叫起蝈蝈。
　　
　　那个年轻人，也曾如这个早早夭亡的小婴儿一样，被他抱在怀里，小心地擦掉顺着可爱嘴边流出的口水，并且有着这个小婴儿没有过的待遇，被他亲手换过尿布，喂过羹食，抱着他去参加朋友间的聚会，亲手教过写字，并抱着他入睡……
　　
　　这个年轻人，明为他的弟弟，却由他一手带大，曾经他对他，比对自己的儿子还要好，为了他，他甚至把自己的长子废为庶人。
　　
　　“咚咚咚”，缓慢而清脆的拔郎鼓的声音渐渐变得急促进来，李千雪的呼吸也变得略微沉重起来。
　　
　　在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准备为他面对生死的时候，他就算再怀怒、有怨，也不应该让他心情落漠地去战场，毕竟，他俩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李千雪收回视线，转身，准备让侍者发出信号，让人拦下李连山，但他转过身来，看到一侧屏风处后面的一张软榻，软榻上搭着件襟口、袖口、衣摆处绣着云纹的袍子，衣摆上的云纹还未绣完，只绣了一半，几缕丝线和几枚银针还扎在一个制成桃子形状的针线包上。
　　
　　这是瑜妃准备给他缝制的另一件常服。
　　
　　还没缝好。
　　
　　永远也不可能缝好了。
　　
　　那个这段时间经常飘在眼前的有着清澈黑眸、见到他就笑，不会说话在他教说“爹爹”时只能勉强发出“哒哒”声音并伸手要抱的故去的小婴儿，和那个模样在宫内并不太出众，曾经贵为一国公主、亡国后被献给他，被他冷落几年却因对闵漪的吸引而不得后想到宫内还有一个的她。
　　
　　初始的心愿并不美好，他有着阴暗的绡想，想借着对她的宠爱，来吸引以黄金面具遮面却有着美妙奇异舞姿并几次拒他旨意的亡国公主。
　　
　　但是那个公主太高傲，而且是弟弟的女人。
　　
　　这个同为公主，却有着温柔性情，视他为天，视他为命，对他百般温顺，处处以他为重，最终羸得他喜爱的女人，也许她在南伽的宫里，也有着与那位公主相同的高傲，但在这个宫里，她则以自己的温柔小意，慢慢地羸得了他的心，并与他生下一个可爱的孩子，为这个许久没有过小孩哭闹与欢笑声的冰冷后宫带来了热闹。
　　
　　可惜这些都如镜花水月，一去不复返。
　　
　　先是那个弟弟迷恋的女人，那个高傲的亡国公主，一直怀有贰心，暗中加害弟弟，并致侄子夭亡，而后弟弟冲到皇宫，说自己的爱妃与那个公主有勾结，想暗害自己，并有那个公主身边的女官亲手所写的证词。
　　
　　再然后……
　　
　　然后没有然后了……
　　
　　旋转的身体停了下来，即将出口的旨意也没有再出口，那个骑马的年轻人三拜九叩后顺着朱雀大街拐向向西的街道，从延平门急驶而去，即将率领大军，征讨那个胆敢羞辱郑国使者、为他无法宣泄的怒火找到出气孔的国家，为自己的过失而去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