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 第一百九十章 (第2/2页)
余延目光深沉,闪着微光,神情却放得端和了,唇边也露出微笑,温和地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恨我们?”
小杨看了他一会,移开目光,落到院中的一块玲珑山石上,再游移到对面的抄手游廊和滴水檐上面灰蒙蒙的天空上。一只鸟儿飞来,落到翘起的檐角,再扑扇着翅膀飞到屋脊中间的兽上,啾啾鸣叫了一会,又飞开。
小杨着迷地看着那只不起眼的小鸟,直到它飞得不见踪影,仍在出神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直到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过来,一窝蜂似地落到院中山石上,落到院中青石板的地上。
这一段时间比较长,余延也不催促,就那么等着他从怔仲中醒来。
小杨终于重新开口,低声道:“我七八岁的时候,父亲入京参加康平大试,获得做官的资格,当了一名小小的八品京官,把母亲和我们从老家接来,日子虽然困顿些,但父慈子孝,母亲做得一手好女红,会持家,省吃俭用,总的不错。有时父亲也会跟他的同僚聚会,有时候会带上我和弟弟,所以京中的高官我不认识,那些不入流的小官我都还能认识。”
他这么无头无脑地忆起京中往事,神情悠远,娓娓而谈,如果不是余延刚才亲耳听到他一门心思想让他们失败,还以为这是个悠闲的公子哥在闲谈。但也不催他,就那么面带微笑地听着。
“三年后的康平大试,君御史请我父亲一起去帮他的义弟助威,去的人好多啊,大伙儿都去看君御史的义弟,其中有好多手握重权的大人们,在那个时候,他们都没有那种官威,互相笑着打招呼,父亲也带我去了,他想让我长点见识,以后好生读书,也参加康平大试,还让我多认识一些叔叔伯伯们,以后做官也好提携。所以我那天叫了好多声爷爷、叫了好多声伯伯叔叔,还认识好多的哥哥……再以后,我就被父亲送到湘岳学宫读书,读了好几年,然后……”小杨声音停了,紧紧地咬住嘴唇,咬得那么用力,以致被咬的地方变成惨白,却从牙咬的地方沁出颗凄红的血珠来。
余延的脸色如小杨的脸色一样,变得苍白起来,深沉的眼睛本来隐含杀机,这杀机却变了质,重新变成了怜悯,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向前行了一步,和小杨面对面,用帕子轻轻拭去那粒血珠,低声道:“然后就有一群凶神恶煞的捕快冲到刚刚从湘岳学宫赶到家中的你,还有你的弟弟、妹妹、母亲锁到牢房……再以后,你和你弟弟就来到这里,而那天你叫过的一个爷爷,和带你一起玩的一个哥哥却什么也没管,任由你受尽折磨,是不是?”
小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冷冷地笑了起来,“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这个道理我还是知道的,况且我父亲只是个小小八品御史,穷官一个,所以这人情从来就没有想过,我只是想怎么活下去,能活到最后,能把那些害得我家破人亡的大人们一个个弄倒,让他们也尝尝这眼睁睁看着父亲被砍了脑袋,母亲和妹妹整日强颜欢笑,弟弟被人□□而死的罪。我一直在想,想得头都快破了,总算与南伽派出的探子接上头,让他们相信了我,费尽心思分析出情报,千方百计地传了出去,看着保护那些大人们的军队一次次的受制,每次死一位尊贵的将军,我都高兴得不敢睡,怕睡着了说梦话露了口风……你不知道,当我知道李连山单枪匹马杀回来,把监军挑死了,带着你们一路冲杀大败南伽时我有多难过,我恨自己,因为想活着看你们受罪而没敢把猜出的情报传出去,我恨得以头捶地哪,恨得用刀子一刀刀地割我的肉哪,可我还是忍住了,过来好生的服侍他,想什么时候害死他,害死我的救命恩人,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一个个为此掉脑袋,让你们的家人也因此获罪,让那个下旨杀我父亲的人因为失了帮手被废,被杀掉……可是……我恨哪!我恨哪!!我恨哪!!!”
小杨脸色惨白如雪,眼睛变得血红,声嘶力竭地叫着:“我恨我不够决断,浪费许多机会!我恨我不该贪心,想一举报复所有人的!我恨我的心软,因为李连山救了我,百般犹豫没有下手!我恨苍天误我,教我不得报此血仇!”
一声恨一口血,满天凄艳桃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