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恨天低 (第2/2页)
我又想到段爷身上那把木锥,立马将视线转到木锥上,它刺进段爷身体的部分,似乎被削得很尖,完全没入了段爷的身体,只留下人手能握住的长度,如此的毫不留情。
“段爷!”泪水再度决堤,我低下头磕在地上,心里的悲伤无法言语,只是感到无比的压抑愤怒,却只能将这些倾注于泪水。
段爷至死都是站着的,死得威严不屈。
幡旗飘飘,我带着白孝站在段爷的灵前,美姨在一旁抽泣,远声哥也来了,脸色无比苍白,紧闭着眼似是不忍看。
爷爷忿恨地咬着牙根,把脸别过去。杆子爷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是泪水盈盈,还有铁爷,眼睛都已经通红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辈子的老伙计竟然以这种方式先走一步。
“起!”我压抑着心中的痛苦,在空中挥起凶戾的鹰爪,整个鼓儿屯都在看着,绝不能让人绝得段爷走得可怜。段爷的本事,都已经托付给了我们。小胖和春妮也跟着我,动作一致地挥起鹰爪。从苍鹰入涧,到猛禽出笼,我们将招招都用到淋漓,仿佛三只起舞的鹰隼,在飞舞,在搏击,在振翅。
“这是……”
爷爷看看我们,语气低沉地说:“是老段的鹰十三式——恨天低。”
美姨听了,掩面而泣:“真是难为这些孩子了。”
鹰十三式——恨天低,是段爷自创的鹰爪功。段爷说,古来之武术之所以被叫做花架,不在基本功,而在于招式。基本功练得是筋骨皮,是力道、速度、反应,皆是为了与功夫相配。可是如今的武术,却过度虚烂,在实战中能用得上的招式很少。段爷在创这套鹰爪功时,汲取了各家两百多招的鹰爪功,也不过才选出四招最适宜用于实战的招式,又自创了九招。十三招都以凶猛狠戾而见长,因而鹰爪功就成了段爷最独门的功夫。
文武全才的段爷,就好像是传说里的大鹏鸟,只恨这天太低,不能任他去飞。
想着这些,我的泪水再度决堤,咬着牙用出最后一式。我们三人的鹰爪,一起在地上划出长长的三道爪痕,而我的鹰爪更是在地上沥成血痕。
“这孩子……”
美姨惊慌地要冲过来,却被爷爷拦住:“随他去吧。”
我的眼眶模糊,鹰爪死死地抓在地上,悲怆地吼道:“送段爷——”
身后同时传来春妮和小胖的哭声:“送段爷——”
我闭紧了眼,感受着胸膛里的悲痛。
“娃子,看记得段爷教你的诗吗?”
“记得!”我郎朗背道:“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风嗥雨啸,昏见晨趋。”
风雪中,段爷笑得眯起了眼,望着远处磅礴的大雪,那目光如此飘渺陶醉。
我肩膀颤抖着,泪水鼻涕哭花了脸,只觉得天在哭,地在啼,心里难以名状的悲痛。
那天,我站在段爷空荡荡的客厅里,一直温暖的屋里突然就觉得冷得狠。
段爷布置儒雅,书桌、圈椅,书画、文房四宝,进屋子就是满满的书卷馥香。段爷喜欢简洁,用他的话形容,就是一桌一椅一榻,三分客厅,七分天下。
小的时候,我们就是在院子里学武,在屋里学文,每件东西我都能说清它的来历,每走一步都恍惚有着记忆。在这里,我打碎过段爷喜欢的砚台,在那里,撞碎过他的花瓶,如此历历在目。
我喉咙里又忍不住哽咽,在这穷乡僻壤的小乡村,文武全才的段爷是如此耀眼。
这样的一个段爷,与人为善的段爷,怎么就死了!
我攥紧了拳头,不明白,想不通!
“你想给你段爷报仇吗?”
我猛地转头望向门口,站在那里的是一个黝黑的汉子——榆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