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裘马之会(一) (第2/2页)
纪如风“哦”了一声,也便把手中标远镜递还给了手下,向楼下望去。只见忘愁湖的长堤入口处,有一辆异常宽大的八马大车正强行要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过,四名劲装的黑衣大汉手提长鞭上下舞动,将围绕在大车的四周的人群驱散。此时的长堤之外人群拥挤车,长鞭飞舞之下,便不时传来被波及的百姓哀呼之声,更有人忍不住破口大骂。
“何人如此大胆?还不给我拿下”看到眼前的这一幕,纪如风不由得心中大怒。身后的几名亲随更是第一时间绣春刀纷纷出鞘,正准备下了迎宾楼前去拿人。
“大人,万万使不得啊!你可知道……这车上坐着的可是……”就在此时,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汉子跑上楼来,挡在了一干锦衣卫的面前。
来人姓林名熙,原是锦衣卫“缉妖司”的副指挥使。若不是纪如风从天而降,原本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十之八九便是他的囊中之物。好在林熙此人虽无什么才干,倒也十分知趣。京师之地鱼龙混杂,纪如风上任以来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他好戏,这林熙却是对纪如风唯唯诺诺,言听计从。加上林熙在锦衣卫数十年公干,作为天子耳目,私底下不知揣了多少隐秘。纪如风每每行事前,林熙往往几句提点便切中要害,着实省了纪如风无数的麻烦。
“林副指挥使……你这是何意思”面对眼前横行街面的强豪恶霸,纪如风虽然恨不得立刻就将其绳之于法。但前来出言阻挡的毕竟是锦衣卫副指挥使林熙,即便是嫉恶如仇的他也只能暂缓一二。
“大人,你有所不知。这车上坐的可是昭烈伯、东厂掌印、总督三大营的曹大人的嫡子曹钦点”。林熙一路跑过来,加上一口气报完了诸多官名,竟然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起来。而看到纪如风眼中闪过一丝怀疑,更忙不迭的继续说道:“……在这京师地面之上,除了曹府还有谁家敢在闹市之中驾驭这样的八马大车啊……是吧?”
纪如风微微冷笑道:“不就是曹吉利吗?皇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是一个太监的儿子?”。
纪如风刚刚说完。林熙脸色大变连忙凑上前来小声说道:“大人,您这话可别乱说,曹大人最恨别人说他是太监”。
一旁的萧衣陌却凑趣的问道:“太监还能有儿子?”林熙见到说话的少年虽然气质高雅,却是一身布衣,便一脸不耐烦的回答道:“他又不是生下来就是太……”但随即便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闭口不言了。
“今日我等锦衣卫奉旨维护秩序,莫管他是何人,如此硬闯裘马之会……给我拿下!”纪如风虽然也知道曹吉利权倾朝野、甚至连当今天子都要忌惮他三分。但他向来嫉恶如仇,更看不得这等欺压良善的举动。因此全然不顾林熙的劝阻,扭头下令麾下的锦衣卫下场拿人。
但就在此时会场入口方向却又传来一阵人喊马嘶的喧闹之声。纪如风连忙转身向楼下望去,才发现不知何故曹钦点所乘坐的马车突然受惊,径直向人群中冲去。人群一阵慌乱,四散躲避。却有一个四五岁小男孩吓得呆立当场,眼看就要命丧车轮之下。
“先救人……”纪如风顾不得许多,双足一点,便从迎宾楼上纵身跃下,施展轻功宛如一只大鸟扑向曹钦点的马车。
“什么人!”护卫在马车四周的黑衣大汉本有意拉住烈马,却偏偏见到空中有一身影,自上而下朝着马上扑来。情急之下,也顾不得拉赶马车,四条长鞭齐出,从各个方面攻向来人。漆黑的长鞭宛如狂蛇吐信,夹杂着的劲风更宛如钢刀。如果不是纪如风这样的绝顶高手,当即便会被这四条长鞭劈为数截。
“来的好……”纪如风在空中轻抖双臂,拨削之下用掌中的绵力将四条长鞭接住的同时,更借力向前一跃,恰好落在马车之前。纪如风也不转身,双手用力向上一抬,恰好抓住了拉车烈马的缰绳将其拦下。但即便如此,纪如风自己心知被这几个护车大汉一挡,只怕还是晚了一步。等纪如风定睛一看,被吓呆在马车前的小男孩早已没有了踪影。
“莫非……”纪如风心中不禁一阵懊恼,有些不情愿的转头向车轮下望去,幸好那血肉模糊的场面并未出现。男孩早已被一个身穿淡紫色苏绣长袍的富家少年救到一边,此时正抱在怀中安慰。
“小兄弟,当真好胆色!”见一个富户子弟居然敢行冒险救人之举,心中大石不犹得落地的纪如风,顿时对那个少年拱手赞道。
少年本想回礼,怎奈何怀中的孩子倒是回过了神来想起刚刚的惊险,不见亲人又被个陌生人抱在怀中顿时小脸一拉便哇呜一声,哭叫起来。
“莫哭,莫哭。”这个少年一边手忙脚乱的哄着孩子,一边向纪如风点头回礼道:“在下、陈白白!”
一听少年自报家门纪如风脸上露出了几分古怪的神色。
纪如风掌管锦衣卫以来,凡是京中有名有姓的人物的情报大都能从秘藏的卷宗获知一二。刚刚这个少年一报自己名号,一行锦衣卫内部印发的小册子—《巡天鉴》之中的记录,便自然而然的浮现在纪如风的脑中:“陈白白,京中首富陈良造之子。挥洒千金、行止由心。”纪如风曾感叹写这本《巡天鉴》的人,必是锦衣卫中少有的饱读诗书之辈,竟然能将“有钱、任性”写的这般文雅。
眼前的少年,长睫卷翘,眉眼俊丽,面似冠玉,长发飘逸,身材虽然不适像纪如风这般练武之人般强健,却也并不瘦弱。在一身裁减得体的长袍相映之下,更平添了几分男儿的风骨。
一见之下这样的人物纪如风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眼前的人物同那四个字评语连在一处。心中暗想回衙之后定然要好好将那些旧日卷宗文档重新立册。
陈白白此时忙着应付怀中的小孩,哪知几句话间这个对面的这位朋友心中有了那么多的心思。
此时林熙和锦衣卫众人也纷纷赶来,拔刀将这马车四周围成一圈。车上四个护卫的大汉一见围堵自己的是公门中人,车中的主子又不发话,一时剑拔弩张、倒也僵持在那里。
“公子!公子!”一个身穿黄衣的小书童从人群中挤出头来。看到正抱着小孩的陈白白大声叫道。
“本公子我无事,只是这个小儿聒噪的紧。学佳,你倒是想想法子。”
那小书童从人群中挤出身子回道“这倒也简单。”却只见那小书童从自家少爷怀中接过孩童,又从怀中掏出一颗糖果,剥去包装纸塞进了正哇哇大哭的男孩口中,又把花花绿绿的糖纸塞在孩子手里,几下便哄得小孩破涕为笑,此时人群已定,孩子的亲属长辈急急忙忙上来接,小书童询问了几句,方将小孩交还给他的亲人,这才站起身来走到了自家公子一旁。
纪如风将手一挥,早已围在大车四周的锦衣卫便要上前拿人。“这位一定是锦衣卫‘缉妖司’指挥使纪如风、纪大人吧?”就在恶斗一触即发之际,车夫突然取下斗笠,竟然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老夫是曹府的管家曹安,我家老爷有一张帖子在此……”
纪如风一脸无情的站在马车,却也不去接这张名刺。
这时始终黑帘紧闭的马车之上也随即传来一声浑浊的咳嗽声,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探出头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浓郁的脂粉清香,显然曹钦点在车上带了不止一个女人。
这边两厢人马相持不下,那边的陈白白也被自家书童唠叨着。“公子……我看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一会要是再出什么差池,只怕春姨……夫人追究起来,怕是会吃不少苦头。”
不想曹钦点对于自己府中手下与锦衣卫的对峙毫不介怀。目光倒是盯在陈白白的身上。“这……这不是陈兄嘛……多日不见!想死小弟了!”说话间,曹钦点便跳下马车,虽然可能由于太过着急的缘故,落地之时竟然崴了一下。但却还是强忍着脚踝处的不适,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上前来,一把抱住了陈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