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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稻香与薄荷烟

第二十四章 稻香与薄荷烟 (第2/2页)

来到了一家破旧的旅馆。
  
  停了电,但老板仍在蜡烛营业。旅馆像是不需要身份证登记的那种。不对,现在谁还要身份证?
  
  “老板,住一晚多少钱。”
  
  “城区鼓励大学生提前就业活动会议内部重要文件被盗!城区警厅当晚发表声明,调查正在进行......”
  
  旅馆老板在前台听着电台,说:
  
  “1500。”
  
  “1500?!”
  
  “太多人存款没地花,现在一天一个价,住不住你自己看着办吧。”
  
  旅馆老板整个人慢悠悠的,平和的语气里交织着不自知的傲慢。才发现旁边贴墙还坐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像是保镖,他交叉着双手,闭着眼睛。
  
  电台:“毫无疑问,大城警厅对这起重大的杀戮事件即刻展开调查,以及文件被盗后果做出评估。有关专家称,这些机密信息的泄露可对城区的治安维护工作带来巨大损......”
  
  “不用了,谢谢。”我走出店门。
  
  我不光是付不起这笔住宿费用,而且觉得这里不够安全:
  
  这老板听电台,有向警察通风报信的可能;
  
  这保镖说不定也有向邓毅那帮人通风报信的可能......
  
  这下还能投靠谁呢。我打开qq,给周旭发消息。问他住哪,能借宿么,江湖救急。过了会,还是没回我。周旭这人没坏心眼,就算不答应也会回复消息的。他应该只是没看到吧。
  
  游荡在街边。遇见了瘫坐在旋转木马上的大叔,还有睡在小孩滑梯里的阿姨,路灯下还有个女的披头散发地在哼歌。我不想像他们这样......看了一眼qq,周旭还是没回我消息,现在手机电量只有5%了。
  
  抬头仰望夜空,红云不覆盖的地方有星星——突然,回想起还有一个地方。
  
  我来到了那天经过的桥底下。
  
  没想到,终有一日,自己还是成为了他们的一员。
  
  这次来比上次更黑,因为已经没人玩手机了。走着进去,希望他们谁也认不得我,我也不认得他们......索性直接往更里面去吧,这样好像更安全。
  
  找了个地方坐下。
  
  见有一个男孩蜷缩在对面墙角,身材娇小,眼睛大大的,一言不发,玩着一个魔方,脸上毫无表情。黑暗之中,我就这样盯着他看,突然他也看向过来——我心头一震!我立马转过头去。
  
  不单是因为眼神交会的瞬间被他眼里的某种阴沉所冲击。主要是没搞懂他是怎么做到只凭直觉就能知道我在看他的!?
  
  听到他说“喂。”我又转过头来。
  
  “你爸妈也死了么。”
  
  wtf?这句话令我感到无比疑惑,换做是别人肯定是冒犯至极。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别闹。”我旁边有个人转过身说。接着他又凑过来,安慰我道:“他家刚经历了点事,他现在看谁都是这个眼神,不是冲你,不用理他。”
  
  我看了看他,他眼睛有点像狐狸,鼻梁高挺,长得可帅,肯定是很多女生会喜欢的类型。
  
  “没事,这么说,他肯定受到了不少打击吧。”我其实并不计较,但还是客套地回应。
  
  狐狸小声和我说:“那孩子......听说啊只是听说,也有可能别人传到我这已经以讹传讹了。前阵子隔壁县发生了一起火灾,消防车一直没来。火势持续了8个小时才被路人提水扑灭,十几间房屋都烧掉了,其中有一家就是他家。这事吧,有人说是纵火,也有人说是电线短路。总之现场一片废墟,瓦砾无数。当时有些石子还是滚烫,他自己一个人在那吃了两天的粉尘,最终刨得手都出血了,也找不到他妈的残骸,只找到了压在衣柜下的一支烧焦的残肢,看上去粗壮,应该是他爸的。后来那时候车站还没停,他无家可归,随便跟人上了一辆。乘票员以为他是私票,不是走客运的票,就让他上了车。等叫他付钱的时候,没钱,又去赶他下车。司机啊,见他可怜才帮他出了票钱,最后就来到了这里。”
  
  能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当时车上还有他们镇的人,带他一块来的。来了之后跟我们说了,叫我们照顾照顾。他们那帮人昨天刚走,那魔方就是留下给他的。”
  
  “他们去哪了?”我突然好奇。
  
  “大城。”
  
  “......”瞬间不好奇了。
  
  我又看向对面那个瘦骨嶙峋,手一直在抖的老头。
  
  他注意到我在观察那个人,又说:“你别多想,他本来就流浪。这才过去半个月不到,少吃一口饿不成瘦子。”
  
  “那,那两个人呢。”我指着另一头,问:“其中一个怎么披着个棉被,所有人离他那么远。”
  
  “没办法,他一直咳嗽,有人说他是肺结核,没赶他走已经算不错了。好像这两天还发烧了吧。旁边那个给他拍背的是他妈。”
  
  那个阿姨默默无言拍着背,让人看了心痛又哀伤。
  
  我心想怎么区分肺结核还是肺炎?能不能帮到他们?在脑海搜索一番后,自知自己那点蹭我爸和我妈得来的医学常识,在末日面前杯水车薪,根本救不了人,就别卖弄学问了。
  
  诶不对,发烧我还是知道的啊——没忍住,我还是决定过去劝说。
  
  狐狸见我起身,也跟着过来。
  
  那男生一直在被里闷咳,也不知道是不是怕被赶走,所以不敢咳得太响。
  
  我蹲下:“阿姨你好,发烧盖被子捂热只会让体温更高,是不能降温的。我妈是护士,她跟我说过这样是不行的。因为发烧不是由于体内发热,而是体内的细菌在打仗,捂被子这就本末倒置了。虽然升高体温,确实可以放缓病毒繁殖,还能活跃白细胞......但是这个方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容易超出身体的承受能力,捂出更严重的毛病来......所以发烧,是不能强行出汗的。”
  
  听我这样劝,阿姨披开被子。
  
  “那你说怎么办!?”阿姨很着急。
  
  “赶紧去医院吧。”
  
  “去过了,医院早关了。”阿姨脸色变得更加的愁眉苦脸。
  
  “怎么可能?我之前路过附近的时候,看到医院的招牌还亮着,那个红色的十字架。”
  
  “真的,都去过了。你看到还亮着的时候是多少天前了啊?”
  
  “四五天前吧......”我看了看狐狸。
  
  狐狸摇摇头。
  
  “卧槽,我还以为至少医院有在运作呢,印象中医院有专属的发电机啊。”
  
  狐狸:“早些天,住院的人都跑出来了......”
  
  阿姨无奈地补充道:“还有一些有精神病的也被放出来了。傻子,疯子,走到街上见人就打。”
  
  我给阿姨道歉:“不好意思了,帮不到你......”
  
  “没事,谢谢你!起码我知道捂不得!”
  
  ......
  
  我回到原位坐下。
  
  狐狸见我落寞的样子拍了拍我,还狂扫我头发:“你很好了,都没人愿意跟他们说这些。”
  
  我仰头问:“他爸呢。”
  
  狐狸看上去比我高,不胖不瘦。他边说,边坐下:“去药店拿药去了。今天一大早就去的,现在还没回来。”
  
  “希望别出什么事吧。”
  
  “你挺厉害啊,懂这些。”
  
  “皮毛......”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爸妈可不会跟我说这些,挺好的。”
  
  我隐约察觉到他可能意识到我确实跟那角落的男生一样,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就不主动问我家里的事了。一些话题,就此打住。
  
  见鞋带松了,我两边都解开重新绑过一轮,当找点事干。
  
  或许狐狸看见我脏兮兮的样子吧,说:“你要不要洗衣服什么的,不介意的话直接在河边洗个澡也是可以的。”
  
  我犹豫了一下,总觉得不太好:“不用了,我也不知道会在这待多久。”
  
  见他地上有许多的烟头,我又问他:“你抽的?”
  
  “嗯哼。你抽么。”
  
  我原本打算说不抽,但好像说抽会更酷一些:
  
  “抽。”
  
  他好像不太信:“真的?你会抽么。”
  
  “我抽过中华和电子烟。”
  
  他递了一支烟给我:“这种呢。”
  
  好像跟平常见的烟不太一样,更加细长,烟嘴上还有一圈蓝色的框。
  
  我问:“这是什么。”
  
  “你试了就知道了。”
  
  他火机给我,我点燃,吸了一口。好神奇,口腔溢满了冰凉的气息——我疑惑地看向他。
  
  他说:“你没抽过薄荷烟?”
  
  我笑着摇头:“没。”
  
  心想,这几天我真是有幸把市面上常见的几种烟种几乎都尝个遍了,就差雪茄了吧。
  
  他又拿出来一支电子烟,说:“我原本只抽电子烟,但这玩意儿没电了,吸不出来了,这里的人烟都被我借完了。”
  
  我笑着搜起书包,不做声。
  
  “在找什么啊?”他语气里藏着期待。
  
  “放在家里了......”瞬间觉得没劲了。
  
  “什么在家。”
  
  “前两天捡了一根,跟你这个一模一样。”我指着他这跟电子烟说道。
  
  “捡来的啊?那就算了吧。”
  
  “挺新的!”我见他电子烟底下有个口,问:“这口是干嘛的。”
  
  “充电的。”
  
  “充电?充电宝能充吗?”
  
  “能啊。但是你有线吗,那种C头的,跟手机的一样。”
  
  “有!”
  
  “好。”
  
  我又翻了翻书包,只找到线,没找到充电宝......突然想起一个人,我猛地起身。
  
  ——“你要去哪?”
  
  “等会和你说!”我向河边跑去。
  
  出了桥洞,沿着河边的小路继续往前走。上次那个在这钓鱼的人,借走了我的充电宝。四五天过去了,不知道他还在吗?
  
  结果等来的,
  
  只有小河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流水声,
  
  两侧树叶的沙响,
  
  还有月亮被红云遮住的残念。
  
  我回去了。
  
  狐狸见我回来,什么也没说。
  
  我印象刚才翻书包的时候好像摸到两根软泥一样的东西。我把它们掏出来。原来是在商场的时候捡到的白蜡烛,一直藏在夹层,一直忘记拿出来了。
  
  我转过身,问狐狸:“借我火机。”
  
  他二话不说,扔了给我。
  
  我点燃了一根蜡烛,桥洞瞬时烘出了一道暖光,打在厚实灰色的墙上,一丛丛的爬墙虎也泛起熠熠闪光。
  
  陆陆续续,所有人都看向这边,喃喃细语。我把蜡烛放在中央过道的石墩上,这样大家都能分享到光。
  
  狐狸先是对我笑着伸出大拇指:“可以啊。”随后他就一直看向烛光发呆了。我才发现他的黑眼圈这么重。
  
  没过多久。刚才那个阿姨,坐在地上,边轻力拍着他儿子的背,边对着烛光哼起了一首我不知道名字的歌。
  
  其他原本和她保持着距离的另外几个阿姨,都跟着她唱了起来。
  
  ......真好啊,“要是吉他在就更好了。”我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狐狸听见,问:“你会弹?”
  
  我点头:“会一点。”
  
  狐狸起身离开,听见他在不远处说:“老张,吉他,吉他。”
  
  居然真的有啊。
  
  狐狸抱了一把吉他给我,我弹了一下,琴弦已经走音了。
  
  我凭着“从1弦开始,逐条琴弦去找同音mi”的方法,把音大概地调了回来。
  
  狐狸见我调好了琴,帮我点燃了第二根蜡烛。
  
  我弹起《稻香》的前奏......被吉他声音和更强的烛光吸引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桥洞内壁墙上到处是人走动的影子。
  
  “对这个世界如果你有太多的抱怨,跌倒了就不敢继续往前走,为什么人要这么的脆弱堕落......”
  
  当我开头唱第一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跟着唱了起来——
  
  “请你打开电视看看
  
  多少人为生命在努力勇敢的走下去
  
  我们是不是该知足
  
  珍惜一切就算没有拥有
  
  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
  
  随着稻香河流继续奔跑
  
  微微笑小时候的梦我知道
  
  不要哭让萤火虫带着你逃跑
  
  乡间的歌谣永远的依靠
  
  回家吧回到最初的美好......”
  
  弹间奏的时候,有人吹起口哨。
  
  大家脸上映着蜡烛,有种难以言喻的欣喜。
  
  今夜就像是初出茅庐的演奏者,用“廉价的蜡烛,无价的温情”作为主题,举办了一场桥洞之中的小型音乐晚会。
  
  “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
  
  随着稻香河流继续奔跑
  
  微微笑小时候的梦我知道
  
  不要哭让萤火虫带着你逃跑
  
  乡间的歌谣永远的依靠
  
  回家吧回到最初的美好
  
  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
  
  随着稻香河流继续奔跑
  
  微微笑小时候的梦我知道
  
  不要哭让萤火虫带着你逃跑
  
  乡间的歌谣永远的依靠
  
  回家吧回到最初的美好......”
  
  半夜,迷迷糊糊醒了。桥洞夜里晚风频吹。
  
  察觉自己上半身靠在冰凉的石柱面上,忘记今晚是怎么睡着的了......好像是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看了看四周,狐狸把一件大布,分了我一半裹上。我伸进裤袋摸了摸匕首,还好没丢。感叹,今天真是漫长啊。
  
  我尝试着继续睡去。但听见好多人同时在打呼,尤其是那个浑身酒气的酒鬼,他打的呼声像是裂变式的,比打雷还响......加上桥底有回声,这实在太吵了,我好像睡不着了。
  
  狐狸靠着墙一动不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兴许他见我乱动,就伸手过来摸着我的头,时而顺毛,时而用极轻的力度拍着脑壳。我没有抗拒,反倒把头慢慢靠近他身旁,体会着这种挠猫脑袋似的轻抚。一种不以言表的体贴和照顾,在我心中泛起点点温暖。
  
  想想,要是大白天这样,我肯定是不好意思极了。不禁又想,要是我能有个像狐狸这样的哥该又多好呢......想这个想那个,想着想着,像是早早进入了梦乡,在冬日的心头浇下一公斤亲情味道的暖汤。
  
  当然,这肯定是错觉罢了。
  
  这一切更像是现实之中施展的魔法,很快我又有了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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