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 第九十四章 辨心(上) (第2/2页)
她因死命的挣扎抖落了发髻间的金簪步摇,发髻倾散。当今中宫皇后又如何,天下之母又如何,一旦沦为败将,亦不过是满身狼狈。
庄淇的手臂伸到我身前,“姑母若累了,还是先回去歇一歇吧。”
我颓然扶住宫墙,咽喉苦涩得发紧。以一个女子的头颅祭旗,我做不到。我要为霍鄣扫除最大的限碍,可那个人,我还是下不了手。
喉间涌出闷笑,周桓朝如此狠决,连昔日同袍也痛下杀手,我却不得不将自己的性命亲手交到他的手中,我又如何不是一身狼狈?
宫墙刺入肌肤的凉意如毒蛇的信子贴在脊背,我却无力回避。
周桓朝、陆廉、渠丘於、赵峥,他们都是距那天下至尊之位最近的人。重利当前,他们因各自的欲念相互利用,亦相互防范。
周桓朝已稳住,他应不会立即动手长辰宫,可我也不能出宫引他疑心。目下可信可用之人,惟有伍敬信。
伍敬信几经查探已确定霍鄣日前入了襄川道,可霍鄣离京城愈近我愈怕,我怕我熬不过,我怕他在进城时我与这长辰宫已是叛臣手中的尸骸。
庄淇不出声,只盘膝坐在我身边陪我。
他垂眸沉思的神情,是很像庄逊的。
庄逊,庄逊……他此时在何处,这样的变乱中,他是否能护得自己一身周全?
“淇儿,”我唤他,“你在想念你的父亲么?”
他兀自出神,我直唤了两声他方醒转过来,却愈发恻怆。
看着这样一个神情,我忽然觉得自己错了,我不该瞒下他庄逊自战场生还,我若早早安排他们见一面,他便不会自苦这么多年。
他微微昂首,目光落于宫墙边的一抹浮云,“父亲毕生之愿是扫定边患,来日,我亦必不辱庄氏英名。”
他时时刻刻记着庄逊之志,他视庄逊征战殉国是庄氏的荣耀,若我让他知晓庄逊还活着,他的天地可会崩塌?或许,在他达成心愿之前,我不应让他知晓。
我从未问过庄逊对庄淇的期盼,我一手铺就庄淇的前路,亦是并未真正问过他的心愿。拨开黏于脸侧的发丝,我轻道,“淇儿,为长辰卫这几年,身心可苦?”
他缓缓长吁,却微扬了眉,“与当年北军相较,长辰卫太过闲逸。来日若能入上骁军,我愿只为一士卒。”
他这样的的神情更是像极庄逊,庄逊在北境经了万千艰险,若他还在世,我也惟有愿他远离战事了。
蓦然想起,他在京时曾提及一人,我道,”你认得蒋恢么?”
“认得。”他只是平声,“当年阙墉关一战,父亲命他入关相护母亲与我和阿沵,最终也惟有他送我们回到京城。”
送他们归来的竟是蒋恢!
他似未觉察我的惊愕,只缓声叹了,“当年一并出关的几人都战死了,他怕他的一身战甲引来和赫人,亦怕在途中为人知我们是北境逃回之人,惟有布衣护我们归来。”他停了停,又是叹过,“他说,他护我们归京是为报知遇之恩,可他终究是北境之将,便是无颜再归北境抗敌,亦不能偷生。他并未送我们入城,我知晓,他是在城外殉他那位有恩之人了。”
我静静听着,庄淇如此说,他便是知晓于蒋恢有知遇之恩的不是庄逊,不是哥哥,而是霍鄣。
而哥哥,当年我是请他去寻了蒋恢的尸身事后随葬在庄逊墓旁。哥哥定然会认出蒋恢,可他亦从未与我说起。
“姑母,”庄淇蓦地扶过我的手臂,眼光远远扫过,“伍将军回来了。”
起身整过衣衫,伍敬信已到了近前,却并不说话。
我转过身向庄淇,掸一掸落在他肩头的浮尘,“姑母累了,你先去扶祥殿清理着,我回去时不要有外人在,再去请我的表兄秦臻与中书令沈攸祯进宫。”
眼见庄淇走得远了,我轻移步,“说吧。”
伍敬信应了一声,又行了十数步,忽然单膝着地,“末将失职,长辰卫中已被人安插了斥候。”
“此时知晓还不算晚。起来。”
我伸手虚扶了,他却不肯站起身。
何止是他此时方知,我不也是如此,好在还有转圜的余地。我叹道,“你先起来,随我走走。”
伍敬信站起,眉目间尽是愧色。
沿着宫墙缓步前行,转过一座小小宫室,已可感到上清池的水气。这是素玉殿,曾是赵峥宠爱的凌美人的居所。
当年宫墙边那个捧荷的清丽少女,我最后见的,只是她拒辱后再无生气的双眼。
伍敬信一路默然,我扫了他一眼,“无须避忌。”
他应了一声,敛眉沉思许久,道,“如今长辰卫尽是成州军中人,却被安插进斥候,末将以为有力操控斥候者绝非寻常之辈。”他看一看我,声音愈发低沉,“末将猜测此人不过是三人中之一,或许……就是这三人。”
我点头,“你说说看。”
“陆廉,密史金,”他停了停,“周桓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