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 第九十二章 江山(下) (第1/2页)
他死死扣住我的腕,长睫挡住眼中最后一缕流光,额角却有青筋迸起,“做不成天子,便连人也做不得。”
峣儿,渠丘於,终究还是都因着他。
并非不知是妄想,我仍是总在期盼他能收手,再不会有这一日与他为敌。可他还是回来了,身边只有他的皇后。
他斩去身后所有的退路和隐患,生无人死无尸,我再不能知晓他这几年里的手段。
这样的狠厉与决绝,在他十六年前踏入宣政殿的那一刻起,已注定了今日。
我自这陡然加重的力道中一点一点抽出手,转身离开,“朝政军务自有臣子辅助,陛下早些歇息。”
下长阶,我回望乾正殿,来时相携,去时终归于陌路。
伍敬信静立阶下,我叹道,“长辰宫已复于旧主,后宫中不可尽是长辰卫。如今京中总还有些内监,你去寻来,再用心择选过,留三人侍奉在他身边。他当日杀了……”
上清池的夜风冷重,我拢紧了袖,“他留了姐姐和温安,便将温安送进宫,仍为中官。皇后那里,择往日谧秀宫内监宫女十人,记得,定要是旧日的内监宫女。他朝大定之日,他们都有用处。”
三月二十七,雪降。
雪粒触于在青翠草木之尖便已融尽,如无意外,陆廉的大军四月初便可抵至京外。
我抱着予霁在扶祥殿看前线战报,秀堇快步走进,“禀王妃,皇后道雪后初晴,请王妃同往赏景。”
宫人远远随在后面,我与陆翾默然并行。
这条路已走了许多次,将通向长辰宫至威至尊,更是天下至威至尊之地。
宣政殿外,丹墀之上,我将薄氅的缝隙轻轻拨宽,予霁睡得正香甜。陆翾扫过一眼依旧沉默,只含着一抹淡然的笑意远望着,她目不能及而心已及之处,是京城的章安门。
我缓缓开口,“皇后在候什么?”
“王妃何必明知故问。”陆翾轻笑,狭长双眸却是泛出一丝新雪的冷意,“乱世天儆,若没有这场雪,江北今年定会是丰年。”
雪后穹苍那清澈的蓝似荡清了世间凡尘,我叹道,“不过三月而已,下场雪算不得什么异象。孝武皇帝太和七年四月初,京城的那一场雪被时人称为符瑞,那时正是太和中兴。”我笑一笑,“皇后若不知春雪是否会断送秋收,改日臣妇请大司农署择人为皇后细解。”
她不以为意,仍是看着我轻笑,“孝武皇帝在位二十五载,惟有太和这八年里可算是太平。孝武皇帝一朝五位丞相仅太和初年的樊卬真正相才,其后重用的臣子尽皆老迈,孝宣皇帝即位初时竟至无人可用。那个太和中兴不过是后人为孝武皇帝描金罢了,”她低低笑出,“王妃竟以为真。”
我抱紧了予霁只是漠然,“无谓真假。”
身历过太和年间如何中兴的人早已死去,我看不到过往,只能拼力去争来日。
“真假都不在意,王妃当真无所畏惧。”她的昂首远望,“人尽知王妃早早回了上平,我却想知晓,这半年来王妃在长辰宫住得还可心?”
或许是久不闻我答她,她终于收回目光,与我含笑对视。
相视良久,她的笑容忽然凝滞。未久,她再度笑出,“竟又被王妃捉住破绽。”她微扬了眉,“王妃不问我是如何得知的?”
我仍只是静默微笑,陆翾笑叹着摇头,“看来,王妃也不会问我为何我们不将你至今仍在京中的消息传出。孤身面敌之时尚且不为人知,目下我们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仍是自信,亦是必能瞒住你不欲被知晓之人。”
这般聪慧的女子,若非是陆廉的女侄,霍鄣岂会容她待选后位。
可是虽有着同样的聪慧,冯韫性情温婉,而她,她原本可凭一己之力成为威仪尊荣远在江氏与卫氏之上的皇后。
“有人说,你我极相似。”她忽然喟叹,“同出将门,同善骑射,连名听着也是莫名的相似。”
相似么?或许真的很像。
当年与她共同陪伴赵峥的夏氏已由赵峥下旨追封了昭仪的名位,可这死后的哀荣又如何,华袤事后去验过,她分明是失水而亡的。
霍鄣并没有苛待赵峥,一应衣食用度皆近于从前。容不下夏氏的,只有一个陆翾。
她不容夏氏,我也同样逼死了纪愔。
虽然夏氏不同于纪愔,她也不过是与我一般不容许有旁人挡在自己与夫君之间,何况夏氏待赵峥用情至深。
予霁已醒来,啼哭声清亮。陆翾轻笑了一声,“这样不离眼前。已是春日还着以厚衣,孩子受不得的。”
我微笑道,“你是她的伯母,当是知晓她能活到今日有多不易。她为何畏寒,你更是深明。她与她的父亲一样在出世前便受了许多厄难,只是她的命数与她父亲不同,她能看到她父亲原本也可看到的天地。”
予霁的哭声像是饿了,将她交与秀堇又指一指宣政殿。陆翾蹙眉看着秀堇抱着予霁与乳母进殿,终转眸看向我,“这许多年我常想请教王妃,当初为何荐我为后?”
我摇头,“皇后是陛下亲选入宫。”
春雪过后,碧空之下,她的一身绿衣更添了几分英气。
“正是。”她拢一拢衣佩,“只是若不是与你相似我也不会为后,我还要多谢王妃。”她幽幽看我,试图在我面上寻到惊愕之色,“王妃早就知晓?”
我缓笑了,“沁冬不过小小宫女,便是因着什么缘由得到了他的贴身之物,若无皇后为助,即使是杨符忠也不会在那个关节将她送到我面前。”
“过慧而易夭,你竟不怕折寿。”
她笑得明媚,言语中却不掩狠决。我亦微笑,“相憎者多是同欲,你尚且不怕,我又何需惊怕。”
陆翾一时怔怔,忽而又是笑了,“王妃此时当是想问我,我令沁冬到你的面前只是为了引你痛苦?我不怕你羞愤激怒过后杀了我们?”
我笑叹了,却是不语。她如此聪慧,她既能想到这一处,也必会想到我会如何处置。
我只默然笑着着她,她仍是那般自信笃定的笑容,“我确是只为了引你痛苦。因为你不会杀了我们,你下不了手,你只会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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