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番外 卷耳(一) (第2/2页)
“阿徐,”先生柔声唤她,“我们不去广陵,去上平。”
“上平?那是皇后的故里呢!”她欢声笑道,“当年陛下与皇后在上平大败叛军,不知还有没有留迹。”
言毕便忍不住笑了,她揉了揉双腕,“上平出了立国皇后,自当大修的,哪里还会有留迹。”
她含笑转头,却见先生直望着她,那道目光令她不由怔住。却不知为何,先生的声音仿佛是怅然,“若是你……你可愿如皇后一般荣华无极?”
心头竟是一震,低头沉思短时,她展颜笑道,“皇后虽母仪垂范天下,却定然不如我随先生游走四方来得快意。”
立国之初,齐氏已自请废去前朝赐予的五庙,今时城中最显贵之处便是齐氏府宅,可街中巡走的军士并未守在府门前。
她笑叹道,“方才进城时有人说,那年这府宅里曾有红光冲天,转日陛下便救了城。那红光是大吉之兆,连当年皇后诞皇太子那日王府里亦有红光。”
“传言多有不实,你也不要轻信,”先生微笑,“那几个人还说当年的叛军生了翼爪。”
她不禁笑出声来,“可是皇后……”
蓦然有一军士看向她,她疑惑,巡防城中的军士竟有这般耳力?那队军士渐渐行远,她却不敢再说话了。
“出于步甲营的军士,你便是再轻声他也听得到。”先生远望过那队的军士,清浅笑道,“我们今后便留在上平,可好?”
先生少有这般温言,阿徐不由怔住,“先生不回家乡?”
话一出口,她便暗恼自己口拙。
先生的父母姐姐都是早亡,他少年离家,惟一的妹妹也在战祸中失散,他亦并不记得家乡在何处了。先生说,便是来日想起,那家乡亦已再不能是他的家乡,而他的妹妹也再不会是他的妹妹。
那年在梁府中,她曾无意间听见梁尝以先生待她如兄如父试探先生,先生却道她的性情很像他妹妹幼年时,或许便是因此,先生待她更像是妹妹。
她虽惋惜于不能再四方游历,可更怕触痛了先生的伤处,于是佯叹道,“先生总算肯放过我了,我都快走不动了。”
先生低笑,竟抚了抚她的发,“故人都已不在,今后上平便是你我的家乡。”
不能亲见江东的丰美轻柔也无妨,她更欢悦于能与先生留于家乡。
这些年来有了些积蓄,先生有意教习贫苦人家的孩子读书,便在城南选了一个小院,又购了些书笔,以作训蒙之用。
她每日坐在院中听先生授学时做些女红,积足了数目便拿去市肆换些黍布。闲时进烟藤山采些药草送去医馆,伤医与她相熟后竟常来请她一并去问诊女患,最重的一次谢礼足足一锭金,可保半载生计无忧了。
先生的学问好,未出一年,不止几个城里能请得起西席的人家将孩子送到先生这里,连刺史也将家中的小童送来。
齐氏府中也来了人请先生入府为西席,先生避而不见,仅道是齐府高门,不敢妄攀。齐氏不能将孩子送出府读书,那个唤作齐绍的男子两次登门来请,听闻连齐氏老家主也惊动了,刺史竟也亲自来请先生入齐府。
岂知如此过后,先生道文人无才教习将门之后,直将郭家的嗣子也唤她送回去。
听闻齐氏的老家主虽姓徐却掌齐氏族事多年,她不知为何他的长女却是姓齐。而他的长女早早送入京城封为上平郡主养在长公主膝下,听闻是常在皇后左右的。
这齐绍虽非出于老家主一脉却极得老家主器重,亦是颇有学识。求而未得,齐绍也不再求,又送了许多书来给先生。
听闻,那些书是老家主亲选的。先生收了书,却依然不见齐绍。
而那齐绍每月都会送书来,便是见不到先生,礼数也从未有疏。她曾见过家乡县令的家人如何横行乡里,这齐氏中人为后族,行事却这般禀礼。
可她也从前也听闻齐氏中人行事亦曾有违礼法,当年以京城齐氏家主之名归乡大祭的不是从前家主的嫡子,却是庶出的长子。
她以为居位愈高,愈知礼法之重,而当日梁尝却道,只论长幼不分嫡庶并非违礼法,反是齐氏诸子各有所承,为家之大幸,亦为国之大幸。
此间听闻梁尝负国中第一士子之名入京,陛下极赞许他的才情,更请他入宫见过皇子。
那日,国中大丧后久病不愈的先生难得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