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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番外 思齐

201 番外 思齐 (第2/2页)

周策得姑母的爱重,可他不会弓马,亦不会知晓姑母感触了什么往事。她轻抚着周策怀中婴孩的小手,叹息自己不是男儿,不能纵马于江湖。
  
  只这一句,周策却见愕然。临去前,他对她笑语,“郡主若欲知江湖事,可去问与你的父亲,叔父所知的江湖远阔美于你所能想的极致。但郡主若自霍将军府中归来,入夜前,郡主是要入宫的。”
  
  她以为霍弼向来护着她,不会如周策预料一般,然而他竟果然将她的话报与姑母。许多年来,姑母从未对她高声说过一字,这一日,她却被姑母厉声训斥。
  
  霍颐送她出云出台,只说,阿琬,不可再碰触弓马,不要再引母亲伤心。
  
  姑母是在伤心么?此前,广陵郡主仿佛只见姑母伤心过一次。
  
  先帝亲征归来,大军入城的前四日,霍颐亲往家中接她与予霁入长辰宫,却将她们送入已废弃十余年的谧秀殿。他要她起誓,他要她保护予霁,非他亲至,不许她们出那谧秀殿。
  
  她不知是什么样的祸事迫得她们不可去逸昆山而入谧秀殿,更令霍颐连长辰卫亦不能信任。
  
  那一夜,她终是违背了自己的誓言。
  
  楠屏之后,广陵郡主识得是姑母与霍颐的脚步声。
  
  她不敢出去,从未曾发觉崇元殿内会这般静得怕人。
  
  殿门再次开启时,她听到利刃出鞘的锵响。
  
  姑母的叹息悠远悲凉,“这清吟剑随我多年,煞气太重。文寅,你拿稳了。”
  
  再没有人说话,她只能听见自己齿尖的轻撞声。
  
  清吟剑……
  
  她知晓这清吟剑。庄淇是这清吟剑的旧主,而文寅哥哥封世子那日,庄淇将清吟剑送与了他。
  
  她从不知清吟剑曾是姑母之物。
  
  楠屏的间隙里,霍颐微颤的剑锋已迫在赤手跪地的文寅哥哥颈侧。
  
  姑母那么伤心,她以为姑母会因她将睡梦中的予霁独自留在谧秀殿而责罚她,可姑母只整整两日在崇元殿守着予霁。
  
  崇元殿外,她与博阳公跪了两个日夜,姑母不肯见他们,宫人进出之时,从未有人与他们说话。
  
  予霁在谧秀殿醒来时惊得大哭,那哭声惊动了长辰卫,惊动了姑母与霍颐,亦惊醒了她的心。
  
  她初次无法抗拒心底的那道力量便见到了姑母从未有过的伤心,而她第二次由着那力量引着自己去挽弓后,她再不敢违逆姑母。
  
  广陵郡主始终不信,那个气度卓然不凡的博阳公世子,那个曾教她与予霁读书的文寅哥哥在饮过霍颐递过的一樽酒后再没有站起。
  
  他虽是旁支过嗣,姑母仍许他以博阳公世子的名位,她那样爱重他,将长辰宫的护卫重责交与他,许他与霍颐同样唤她母亲。他朗朗笑着唤母亲,却会以利刃指向她。
  
  便是在那株柳下,霍颐握着一柄吴钩对他说,不要再提起文寅哥哥。
  
  他的气息这样熟悉,声音却低沉得陌生,他说,舅父已接了沵姐姐回去,庄淇归来前,你要用心照看她。
  
  可就是这一句,却令她落了泪。
  
  他终究还是信她。
  
  北征大军赫赫回师,可是只有庄淇归来。霍颐在崇元殿外叩拜,姑母不见。他离去前嘱她只可守在殿外,她却是直至长辰宫的素帷撤去方得再见姑母。
  
  霍颐入殿前总会换去素服,每旬日他送笔帛与酒入殿之时,她常能听到殿内隐有磬埙呜咽。
  
  广陵郡主从没见姑母流过一滴泪,只是这几年姑母读书时常常仿佛是不经意间侧首,而后便是长久的凝坐。每每此时她都不敢出言,只有霍颐与庄淇能上前将笔帛与酒取走再去煮茶,却也是从不出言。
  
  听闻姑母从前喜饮青珑生,可这些年里,她从未见过姑母饮酒,姑母只饮茶。
  
  迁都之初,霍颐亲征金阔川,大军凯旋,姑母未许他入云出台,却是召见了庄淇。广陵郡主煮了茶给姑母,入殿时,依稀听见庄淇提起当年马踏中土的和赫王。却不知为何,姑母忽将手中的书卷掷在他面上,庄淇亦垂首跪在她面前,竟是痛哭失声。
  
  那是广陵郡主惟一一次见姑母对庄淇生了怒意,而庄淇回去后对着他父亲的画像跪了两日两夜。霍颐独自去求姑母许久,却从不肯对她言明原委。
  
  他不说,广陵郡主亦不问。
  
  姑母对庄淇的宽纵从来甚于对霍颐,对予霁的宽纵亦从来甚于对她。
  
  这些年里,广陵郡主愈发明悉姑母待予霁与待她的不同,便是霍颐,他待予霁的爱护宠纵仿佛更像是姑母待晏哥哥的长子。
  
  两年前,前朝太后故去,姑母命予霁为她守孝。予霁伤心痛哭,她拙于慰言,只能伴在予霁身边临写过秦劭的经卷,一字一句轻诵。
  
  霍颐如何待予霁,广陵郡主便如何待予霁,可霍颐待她,却从未有那一日似先帝待姑母那样……那样让她此生向往。
  
  先帝最后一次亲征前的一日,广陵郡主仍是送秦劭的经卷入宫,殿门阖上的那一刻,姑母的声音幽幽传出,“当年家中只有哥哥陪我,还是璧儿好福气。”
  
  她站在殿门外忽然间不会走动,她听到姑母轻笑,“哪日你得闲了,我们再去天然台住几日可好?当年那一丛竹应已长成竹林了。”
  
  她一时竟在恍惚,母亲与父亲说话时从来都是敬重的,彧哥哥的母亲曾是前朝的大长公主,不知与表叔父会否这般娇嗔。可她从未见过表叔母,彧哥哥和蕴晖兄妹几人在姑母面前亦从不提及表叔母。她连表叔母的容貌都不知,如何会知她的性情。
  
  先帝亦轻笑,“你不怕蛇?”
  
  姑母讶然低笑,“太昭山会有蛇?”
  
  “自然没有。”
  
  姑母似是笑叹,“再过些年,我们就可去看至壮美的日出了。那里,也是没有蛇的。”
  
  先帝的低沉笑语渐渐听不清,她静静退出,殿外的梨枝已初露青翠。若霍颐会这样与她说话,便是他不能只有她一人,她亦心甘情愿。
  
  姑母应再有一刻便会起身了,秦勖偏过头看一看小妹,忽而笑道,“阿琬,你这般贞静温良,愈发像姑母了。”
  
  笄礼那日,姑母微笑着对她说,璧儿有母仪之风。可是姑母这样说时,她并不觉得姑母是真正开怀,姑母仿佛……并不喜欢她那日的庄肃。
  
  姑母仿佛……仿佛更不喜欢她的封号。
  
  可若是不喜欢,又为何将这封号赐予她……
  
  广陵郡主轻唤了长兄,“哥哥,姑母喜欢广陵么?”
  
  “姑母自然是喜欢你的。”
  
  秦勖笑言过,可看着小妹的神色,她并不是在说自己。而那广陵……姑母确是从未以“广陵”唤她。
  
  秦勖又是笑了,“我听父亲对母亲说起过,姑母当年曾几次问他广陵城的风物。姑母若不喜欢广陵,便不会将这二字给了你。”
  
  握一团石端的落雪,秦勖无声叹了,又笑道,“阿琬,立国已近十六年了,此前那十五年里父亲何时离过京城,便是春时已定了往上平亦是未出城门便回来了。可他夏日里忽然去了广陵又在那里留了半载修缮从前的宅院,前日自广陵归来更直入了宫。想来,父亲此行不是为了我们一家,而是为了姑母。”
  
  方才飘摇的心思又落稳回,广陵郡主只觉得鼻喉间亦清畅了,“我觉得,姑母只是曾有去广陵之意,她不会去的。”
  
  秦勖疑惑,“为何?”
  
  为何?广陵郡主轻叹了,缓缓拂去经卷的落雪,又能为何?
  
  她也曾听父亲对母亲说起过,姑母与高皇帝曾有一次距广陵极近,却终还是未能亲至,姑母必以为憾事。可是当年携手东游的人不在了,姑母不会独自去广陵。
  
  他轻缓捻着手中雪团,看碎雪随风飘落,“或许姑母不喜欢的只是她过往的封号而已,而你的封号,却是她对你之来日的向往和期盼。”
  
  她知晓长兄话中深意,姑母向往广陵,姑母期盼她可承那二字之重。
  
  她亦知晓,姑母向往的,非仅一个广陵城。
  
  笄礼过后,她看着姑母立于玉阶之端远眺北雁掠空,眼中依稀是那年与一名女子比肩仪天门时的敬羡。
  
  那个被她的父亲引入宫又送出宫女子是宫中许多年里的谜事,她记得那女子不过是寻常妇人的衣饰,而出宫时,她回望皇宫的眼中没有畏慕,竟似有书中所述江湖侠士快意恩仇的豪烈。
  
  手中倏地一轻,她愕然转首,却是撞入那向往已久的目光中。
  
  那人负手微微俯身,含笑看着她,“阿琬,你已及笄许久了。”
  
  陷入那目光中似忘了时光几许,她蓦然轻笑了,“霍颐,你更老了。”
  
  手中换作一卷帛书,漫天飞雪中,他握了她的手,与她交扣住那卷帛书,“与我拜见母亲。”
  
  痛哭之声骤然冲入耳,云出台前,庄淇拜下。
  
  落雪似倾雨,柳林尽处,似有埙篪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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