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2 第九章 (第2/2页)

他不否认江湖人作出的贡献。韩子瑜领导的“乾泰门”这些年护送漕粮船，兢兢业业，没有一点差错。在热心地方事务上，他们也做得很不错。赵祯已明白，汴梁的江湖之所以安定，展昭的人望在里面起了相当的作用。
　　
　　耳中听得声音此起彼伏，两种观点争执不休，那清亮的声音透着坚决和愤怒：“立法，为公天下。江湖人士，难道为法外之民？如此，何为公平正义？”
　　
　　赵祯心中透过一丝苦笑，不由闭了闭目，仰靠在冰凉的龙椅上，听着他们争论，暗自庆幸今日包拯不在，否则他激动起来，声如洪钟，唾沫星子又要喷他一脸。这些年，包拯年事已高，火爆刚烈的性子丝毫未改，倒是展昭，再怎么愤怒，也是尽量克制语气和声调。
　　
　　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到那绛色的身影站得笔直，如劲松一般，但若留意，会发现左手已紧握成拳，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他多少了解展昭的性子，温和起来极是宽容仁和，但是倔强起来，你把山和海堆在他面前，他会移山，亦会劈海。
　　
　　荆莽丛生，从来挡不住他的路。
　　
　　他需要做一个平衡。
　　
　　海晏河清，他有一帮超逸的才俊治世，他们各有性格，各有论点，也都是能力超群。而他要做的，往往是平衡。
　　
　　“皇上，朝廷的难处，微臣理解。但律法一字，不能架空于江湖。武林中人的道义，微臣也不敢忘。微臣，愿脱下这身官服，以布衣之身追缉江洲吕氏灭门一案真凶！”
　　
　　他徐徐摘下玄冠，跪倒在阶前，坚毅的身姿未移动半寸。一殿静默，只听得风微微吹动殿前梧桐的声音。簌簌的，簌簌的，金黄的叶被雨打落一地，又被秋风卷去，飘至半空的姿势，如旋转的舞蹈。
　　
　　赵祯久久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他九死一生，从未提出过辞呈。
　　
　　破襄阳，守邕州，智勇双全，舍生忘死，毫不顾惜个人安危，心中唯有国家大义黎民百姓。
　　
　　威名响彻开封，禁军那头，也是威望极高。
　　
　　他若辞官，无论官场还是民间，必将引起不小的震动。传出去的话，会说帝王家恩薄。
　　
　　他半阖着眼帘，手心轻轻抚摸羊脂白玉雕成的小玉龙，脑海中浮光掠影，画面一一闪过。
　　
　　在个人感情上，他也是很欣赏这个年轻人的。他现在年过三十，气势越发磅礴凛冽，似重剑无锋。但是十多年前初入仕，还是略带青涩，唇边隐约有赧然笑意，做起事来风风火火。宫中举办蹴鞠，他往往拔得头筹，球就像粘在他的皂靴一般，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而如春燕拂柳，忽而如骏马腾空，矫健优美的身姿更是如凌空的鹰。
　　
　　那一刻，赵祯似乎隐隐看到他的江湖。
　　
　　杨刚死后，宫中蹴鞠会也少了他的身影。
　　
　　这个年轻人，有时是寂寞的吧。
　　
　　赵祯微微在心中叹息一声，于这静默的空气中，捕捉到一缕从古至今，谁都逃不掉的寂寞。
　　
　　越是聪明的人，越是善良的人，越是克己的人——越逃不掉。
　　
　　他有片刻的失神。随后，温言道：“展昭，你有多久没拿假了？自邕州回来，未见你有假期的记录。”
　　
　　展昭剔透，立刻明白官家的意思，又听赵祯徐徐道：“朕准你三个月假，你若有事，在这三个月中办完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