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5 第二十五章 (第2/2页)
下午光线惨淡,围墙外有小吃的叫卖声,他想起沈晗还是小姑娘时,被他关在后衙,听到外面有虾仁包子的叫卖声迫不及待的冲出去。但是现在静静躺在他怀中,光和影,声和色,都被摒绝在外,凉凉的手指握在他手中,连一丝颤动也没有。儿子吃奶中间,偶然睁开黑亮的眼睛,看看她,她也没有一丝反应,这是她深爱的儿子啊,在她怀孕期间,她给儿子唱歌,念诗,喃喃的说话,做着展昭看来很好笑的事。风敲打着窗棂,那些温暖的日子在展昭面前一一浮现,他仿佛看到妻子边吃零食边翻着书卷,明媚娇笑的模样。热泪沿着他的面颊流下,流到了妻子的脸上,他轻轻的轻轻的说:“晗晗,醒来吧,醒来吧。”
在时光的对面,她看到了自己,是小小的女孩子,穿着花布的衣服,和山中的伙伴坐在溪流边的石头上,看着瀑布如一匹白练奔腾的流下,看着天上的白云慢慢的移动,看着花儿一朵朵的开。湛蓝的光芒将她们包围,春风淡淡的吹,童稚的容颜,甜甜的话语,是神的创造。
“这山外有什么呢?”妞儿睁着黑眼睛,托着腮问,轻轻的道:“我从没走出过大山。”日常的生活,她不过是跟着爹娘在山中捡柴禾,耕种着屋后的几分田地,再大一点,就要学着纺纱。山中的女孩子什么粗活细活都要做,她们羡慕沈晗,沈晗除了要做师父交代的功课,其余的就是在山中闲逛。
“山外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啊。”沈晗坐在石头上,往嘴里丢着糖豆儿:“就说我爹娘的地方,有桥,有房子,有各种好玩的东西,香袋儿,灯笼,好看的簪子,耳环……。”
“那你爹娘每日做什么呢?”妞儿问。
“我爹每日就是给人瞧病。我娘,绣花,读书,还有,跟我玩啊。”沈晗天真地说。
“小鱼儿,你回来了,你娘和谁玩呢?”春歌问她。
她给问住了,随后,清澈的眸中,大滴的眼泪流出来。她回来了,娘多寂寞啊。娘一天都不出屋子,家里的房子虽然大,但是娘,娘的姐姐妹妹,还有她的表姐表妹,她们好像一辈子都走不出屋子。小伙伴们围着她,安慰着她,妞儿说:“小鱼儿,别哭了,你十八岁就能回去了。”
“可是我回去了,师父要寂寞的,没人陪师父说话了。而且,我还舍不得你们。”她又哭了,这真是个难解的难题。她爱娘,也爱师父,爱她的小朋友,爱这云雾缭绕的人间仙境,爱这满山的花花树树。
大家都哭了,在这些小小女孩的心灵中,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也想不到人间还有离别的宴席。透明的心灵中,只有美,只有真,只有爱,人生的滋味,只有甜。
哭了一阵,这问题被抛在脑后了,心里又透亮了。沈晗含着泪笑了:“我们来唱歌吧。”
唱的是姑苏的民歌,娘教她的,她又教给了小伙伴们:
月亮荡荡,
姐妹双双,
大姐嫁在上塘,
二姐嫁在下塘,
三姐无人要,
一顶花花轿,
抬到和尚庙,
和尚看见甩虎跳,
道士急得双脚跳,
你养伲子我来抱。
月亮月亮荡荡,姊妹姊妹双双,
大姐配了上塘,二姐配了下塘,
三姐配了海滩上,四姐配来配起无人要,
爹爹转来寻人家,寻着洞庭山上第一家,
方砖皮皮石子家,歪角水牛养两排,
大小米屯堆不光,爹爹看自哈哈笑!
是用吴语唱的,她一口吴侬软语甜糯娇脆,小朋友们说惯江西话,舌头卷不过来,好几个音都咬不准,唱着唱着大家又笑成一团。沈晗笑道:“咱们去折柳玩,那么远的事,想它干什么?”
对,那么远的事,想它干什么?她们折着柳,手持碧绿的枝条,在春风里笑着跳着,山里的云追着她们跑,山里的溪追着她们笑,妞儿在笑,春歌在笑……。
时光一跳一跳,她又看到了春歌,春歌焦急的说:“小鱼儿,快去看看,妞儿不行了!”
妞儿比她们都大,妞儿嫁人了,她们去喝了喜酒,送妞儿出嫁。穿着红色嫁衣的妞儿真美,妞儿的娘哭了,妞儿的娘说女人嫁了人,怎么会有在爹娘身边快乐?妞儿也嫁在山里,不过是在山脚下的人家,她们去妞儿的婆家玩。妞儿的婆给她们煮鸡蛋吃,妞儿的丈夫憨憨的,对妞儿很好。妞儿还是那么纯良那么美,妞儿的肚子大了,妞儿说,那里面有小宝宝。她和春歌争着去摸,小宝宝动了,妞儿笑了。妞儿的笑是那么恬淡,那么幸福。
她和春歌,草妮翻着山去看妞儿,妞儿生下了一个好看的女孩子,但是妞儿的脸色那么白,看到她们过来,妞儿笑了笑,这是她们看到的妞儿最后的笑,好像一朵花,开在了黑夜中,妞儿十九岁的生命停住了。
回去时,天已经黄昏了,暮色温柔,炊烟袅袅,花和草都绽放着蝉翼般的的光芒。大山静静的,时光凝固了,妞儿的花落了。她们的心,被悲伤溢满了心房,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死亡,什么是离别,什么是永不再来。
春歌哭着唱道:“月亮荡荡,姐妹双双……。”
“月亮荡荡,姐妹双双……。”她的灵魂在轻轻的飞啊飞,飞到了童年,看到了妞儿,看到了春歌,看到了草妮。她们还是像童年那样,她们在一起跳着笑着,她忘不了大姐姐的妞儿,第一次看到从姑苏初来不停哭的她,隔着篱笆递给她一个果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晗。师父唤我小鱼儿。”她接过果子哭着说。
“小鱼儿,不哭了,我们陪你一起玩。我是妞儿。”妞儿和善的笑着,随后,春歌来了,草妮来了,她们隔着篱笆和她说话,唱歌,又鼓动她:“和我们一起玩吧。”
“师父说不能出去。”她怯怯说。
“不怕。”妞儿说:“你爬出来,我们接住你。”
她忐忐忑忑的翻过了篱笆,妞儿春歌接住她,她们在山中疯跑,大黄狗跟在她们后面,跑啊,笑啊,真开心啊,她也化作了一阵风……。
来自灵魂深处的甜美和舒适包围了她,她也想化作一阵风,可婴儿的吮吸把她拉了回来,她看到了那一身红衣,在时光的那头向她微笑,那满是明亮,温润的笑容,是一缕灿烂的阳光,她再回首看了一眼她的山,她的朋友,然后,义无反顾的向那身红衣跑去。
“大哥……。”低不可闻的声音,在静静的深夜,却使展昭狂喜。他微颤着双手,抚上沈晗的额头:“晗晗,醒了?”
她虚弱地点点头,露出无力的微笑,在深夜的烛光下,她看到展昭满眼的血丝,和密密的胡子渣,轻轻道:“胡子该刮了。”
婴儿在她的身边,香甜的酣睡着,她疼爱的久久的看着,仿佛看着世上最珍贵的宝贝。冬天的深夜是犹让人伤感的,也是充满了温情的。他们能听得见彼此来自心跳的声音,还有来自小小孩儿的心跳声,也就在这一刻,觉得世界那么大,但有时,也不过是三个人。
展昭取过炖在泥炉上的粥,一勺勺的喂她。她靠在他的臂弯,安静的吃着,生和死走了一遭,此刻心中分外宁静清明。外面传来雪化的身影,冰棱从屋檐上掉下来,“叮”的一声,她恬淡的笑了:“刚才做了一个梦。”
“以后再说,现在好好养着。”
“嗯。”她吃完粥,阖上眼睛,又在展昭的臂弯里睡着了。
清早,展大嫂轻轻推开房门,却发现三个人都睡着。展昭半靠在床头,沈晗睡在他的臂弯里,儿子睡在他们中间。
展大嫂悄悄退了出去。这一刻,人间如此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