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6 第三章 (第1/2页)
九
在沈晗为常州大嫂守灵的日子里。展恬一直在“作骨头”。
展恬在家是和爹娘睡的,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要爹娘哄着抱着才肯睡,沈晗嗔怪展昭,一定是刚出生时展昭每晚把女儿抱在怀里才养刁的。到了常州,展骏嫂子的大床她不要睡,非得和沈晗挤在一张小床上,在娘的怀里才肯睡。
知道她是展昭的宝贝,常州的亲人对她呵护得不得了,骏嫂子特意把妹妹唤来,轮流带她,展兰的女儿阿玥在汴梁就一直和她玩,这会儿更是形影不离。还有展骏的儿子,所以在白天,展恬没有觉得寂寞,只感到兴奋,新鲜。有新的伙伴,有样样顺着她的骏嫂子和骏嫂子的妹妹小苏姐姐。但是到了晚上她就要找爹,找娘,找心莲嬢嬢,谁哄都不行,寸金糖不要,糖人儿丢了,扎好的丫角辫散了,直着嗓门哭,扭着身子找,一个劲的“要屋屋去”,要到开封府去找爹。
展翼给他的妹妹闹心死了。爹不在,展翼就是大人,可是展翼没能保护好娘,娘在那儿受着罪,展恬还在哭闹。展恬在骏嫂子怀里哭着闹着,两只小手用力的撑着骏嫂子的肩膀,身子一个劲的向后挺,要挣脱骏嫂子的怀抱到娘那儿去,骏嫂子用足力气的勉强抱着她,“恬妹妹”“恬妹妹”的哄,满头是汗,手忙脚乱,看到展翼出来,就像看到救星一样,急道:“哥哥来了,哥哥来了。”
展翼一把将他妹妹抱过来,然后往门外一丢,道:“再哭!把老虎外婆招来,把你抱走!”
孩子总是怕黑夜的,听到有老虎外婆,展恬更是怕得不得了,抱着哥哥的脚要进去。展翼不许她进来,按住她的肩膀,她使劲的挣扎,拼着命的要进来。展翼道:“还闹不闹了?还哭不哭了?”哥哥对她从没这么凶过,展恬大声的抽泣,道:“回屋屋。”“回哪个屋屋?”展恬学聪明了,道:“回常州的屋屋。”“还找不找爹娘了?”展恬抬着头,黑亮亮的眼睛看着高高的哥哥,抱着他的腿,害怕的摇摇头。
展翼让她进来,进了厅堂,她依偎着哥哥,不敢说找娘了,她的心里从没那么无助过。她从没离开过爹和娘啊,可是为什么晚上要和骏嫂子睡呢?她要娘,可是她不敢说,她一直看展翼的脸色,忍不住扁扁嘴要哭,但又不敢哭。骏嫂子抱她,她老老实实呆在骏嫂子怀里,神情呆呆的。
她听到娘的声音:“恬儿,恬儿。”她看到娘了,娘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娘伸过手,她马上就扑过来,往娘怀里钻,哥哥和骏嫂子都不让她过去,但是娘说,不能让恬儿受委屈,她抱得动。展恬感到自己已经受了天大的委屈,她躲在娘的怀里,用一种低低的悲伤的声调哭泣着,然后像只小猫咪一样伏在娘怀里,安静的睡着了。
后来,娘实在抱不动她了,她知道只能和骏嫂子睡,她也知道方婉罗难为娘,她只能喊爹。爹为什么还不来呢?天下没有爹办不到的事。她天天搬个小板凳在门口坐着等爹,骏嫂子喂她吃饭,吃了几口,她又哭,嘴里喊着“爹,爹!”骏嫂子给她哭得眼睛也湿了,骏嫂子道:“妹妹,我们也都盼着二叔来。这个场面只有二叔来了才镇得住。”
骏嫂子又在门口喂她饭,她又在张望着爹来了没有。突然,她的小耳朵听到马蹄声声,展恬一下子就跳起来,骏嫂子给她唬了一跳,饭碗也差点打破。展恬拼命的往马蹄声的方向跑,果然是展昭快马加鞭赶到常州!见到女儿,展昭赶紧勒马,从马上跳下来。展恬猛地扎进爹的怀抱,小脸贴着爹,撅着小嘴,含糊不清的向爹哭诉着,说是娘病了,说是娘抱不动她了。
展昭抱起女儿,大步走进厅堂。刚进大门,就听见沈晗压抑的咳嗽声,他的心立刻被牵得生痛。沈晗几乎是半躺在圈椅中,展兰为她身下垫了厚厚的被子,让她能够躺得舒服一点。她的头无力靠在圈椅的背上,但不时发出的痉挛的咳嗽促使她只能弯下身子,用素绢紧紧捂住嘴。展昭放下女儿,直奔沈晗身边。沈晗恍恍惚惚睁开双眼,见到展昭,眸中立刻出现惊喜和如释重负的轻松,双唇嗫嚅着,轻声唤道:“大哥。”
展昭温和的唤道:“晗晗,大哥来了。”
沈晗点点头,展昭发现她面色枯黄,攥着手绢的那只手瘦得只有骨头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她在汴梁也发病,但是大家都把她照顾得很好,现在她瘦骨嶙峋,只靠着一口气强撑着。一股怒火猛地从展昭胸中窜出来,顾不得在大嫂灵前上香磕头,他厉声唤道:“展骏!”
展骏正在准备母亲落葬的事,听到展昭严厉的声音,马上从后面的厢房里赶出来,胆怯的唤道:“二叔。”
展昭面如寒霜,剑眉下的双眸似要喷出火来,胸臆不断起伏,怒喝道:“你婶娘的身体怎么搞成这样?你是如何相待你婶娘的?!”
展骏马上跪了下来,磕着头,惶恐道:“展骏不孝,展骏没有用!”
“你婶娘这样的身体,你还让她在灵堂里守着!”展昭再也忍不住怒火,紧攥着拳头,拳头上的青筋不时地暴起,他一向疼爱这个侄儿,这是大哥展鹏唯一的血脉,但也许是大嫂管得太严的缘故,展骏偏于老实,可展昭万万没有想到,展骏软弱到连婶娘都没法照顾好。
展骏的妻子也立刻赶了进来,一起和展骏跪在一起,不停的求展昭平息怒火。他们是有苦说不出,展昭的火气现在这么大,他们也不敢解释,只是磕着头。展兰展翼都跪了下来,展昭的脾气他们是知道的,展兰更了解当年逆龙鳞,重枷加身也不肯稍稍低头,二叔是指挥千军万马,沙场浴血中闯过来的。今日如果雷霆大怒场面不可收拾。
展昭进来的时候,方婉罗的心马上剧烈地跳了起来,十五年,十五年这个男人的英俊丝毫未减,而那股坚毅,果敢,大气滂湃却被岁月历练得更加完美,使他如一柄气冲牛斗,光华四溢的稀世宝剑,他的凛冽,正气,傲然如直上云霄的青松,那股卓尔不群的阳刚之气世上几人能有?她痴痴的看着他,但是展昭根本没有注意到灵堂里还有一个她。
“大哥。”沈晗虚弱的唤道,展昭马上俯下身,她用低得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我想去睡一会儿。”
这个要求使大家松了口气,二叔的怒气只有婶娘可以消解。展昭抱着沈晗进了后面的厢房,将她轻稳的放在床上,为她盖上被子。沈晗躺了一会儿,稍稍恢复了些精神,睁开双眼,唇边带着一丝略带责备的笑容:“你把孩子们吓得。”
“都不争气!”展昭紧蹙着双眉,随后黯然的叹了口气,抚摸着妻子纤瘦的手,心痛道:“难受成这样,怎么还在灵堂里坐着?”
“还好了,”她柔和的微笑:“大嫂的事,总要圆满。”
“不是的!”展恬爬到了爹的膝盖上,攀着爹的脖子,用稚嫩的童音急急忙忙告诉爹:“七小姐,不让娘出灵堂。”
“七小姐?”
“恬儿!”沈晗皱着眉制止,但是展恬还是脆生生说:“方七小姐!”
展昭猛地站起来,将恬儿放下,道:“恬儿,好好陪着娘,爹去去就来。”
但是他的袍子被纤瘦的手拉住了,沈晗支起身子,摇着头,喘息着:“大哥,听我说。”
他无奈的坐了下来,但是眸中的怒火已经被点燃了,他记得方婉罗十五年前是如何将沈晗骗回吴郡的,那时看在大嫂的面上饶了她,没承想她不思感恩,不感惭愧,反而变本加厉,将沈晗往死里逼,这口气他怎么忍得下?虽说好男不和女斗,但他深爱的妻子,受到如此折磨,他怎能不心痛,不发怒?
“大哥,”沈晗示意将她抱起来,靠在展昭怀中,温柔道:“不怪她,是晗晗自愿的。”
“你还要替她掩饰!”展昭声音虽没有提高,但掩不住深刻的痛。
“大哥,你别急。听……晗晗说。晗晗知道,十八年前,孟师父的去世,让大哥心里很难过,还让人怀疑大哥……忘恩负义,有亏孝道,大哥……受了很多委屈。”
十八年前,孟师父横死汴梁,是闹得不可开交。五鼠和师妹的误会,对他人格的怀疑,让他痛不欲生。朝野中也是议论纷纷,连皇帝也询问过他,是不是欺师灭祖。经历过无数两难,无数误会,无数非难,但那一次,是最深刻,最让他痛苦。这么多年了,沈晗说起这件事,他还是黯然伤痛,不由低叹一声。
“大嫂……和孟师父一样,都是大哥……最敬爱的长辈,都对大哥有恩。大哥忙,……脱不开身,晗晗就代大哥……尽孝,要……做得好,不能再让人……找到错处,再攻讦……大哥。”她说得辛苦,又咳嗽起来,展昭轻轻的拍着她背,心中像有千万根刺在刺,看着把心掏给他的妻子,他清澈的眸湿润了,轻轻地吻着妻子的额头,充满柔情的道:“辛苦你了,晗晗。”
“大哥,不生气。这是常州大嫂的……最后一件事,咱们让大嫂……走得安心。”沈晗期待地看着他,他沉重的点点头,道:“我不找方婉罗便是。”
“她也可怜,”沈晗微弱道:“兰儿说,她的夫婿……待她不好,还没生……孩子。大哥,她恨我,我也……谅解。她总觉得,你是……她的。”
“展昭怎么可能要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展昭恨恨道。
“原谅她,别和她……计较。”看到沈晗咳得说不出话来,展昭忙道:“不和她计较,晗晗,你安心躺一会儿,大哥在身边。”
“也……别和孩子发火。”沈晗还是不放心。
“不发火,你放心。”
听到他的承诺,沈晗放心了。她的大哥,刚烈如火时只有她能劝住。这些天来,她是靠着一股精神在撑着,现在大哥来了,她的天来了,她可以卸下担子好好休息了。那温暖的怀抱使她安心,她靠在展昭的怀中,很快的就睡着了。展恬觉得自己也安心了,在汴梁,莲嬢嬢都逼着她午睡,常州没人管她,刚开始她觉得不要午睡真好,但现在她也躺在娘身边安谧的睡着了。
她的爹来了,风啊雨啊就走了,最暖的阳光就来了。
展昭等她们娘儿俩睡熟,再帮她们拉了拉被角,将娘儿俩盖得严严实实,看着这一模一样的两张脸,他心头漾过海一般的柔情,他温柔的吻了吻妻子和女儿的脸颊,然后走了出去。
十
半夜里开始下起滂沱大雨,到了早晨,雨势未减。展昭坐在厅堂中,指派着出殡时众人的任务,特别叮嘱展骏,大嫂的棺木上要盖厚厚的油布,不能让雨惊扰了亡人。哗哗的大雨从屋檐上直泄,一股股的雨柱如瀑布一般,天井里的青石板上都是积水,方云冠撑着伞从天井里过来,恭敬道:“熊飞。”
展昭很客气的颌首,道:“三哥。”
方云冠收了伞,露出为难的表情,道:“熊飞,有一件事云冠想和你商量。”
“三哥请说。”
“这么大的雨,女眷们恐怕不大好走,是不是——,”方云冠陪着笑道:“坐轿子去?路毕竟蛮远的。”
他说的女眷是方家人。既是展昭来了,沈晗就不必去了,展兰要伺候沈晗,展骏妻子要带展恬,再说家里也要留人,展兰和骏嫂子就理所当然留了下来。
展昭静静地看着方云冠,那锐利的眼光看得方云冠心里发毛,不由低下头。展昭很平静的说:“三叔公告诉我,方七小姐和我妻子约定,出殡这日沈晗必须走着去。今日要是展昭不来,就是天落下来,三哥你会不会对七小姐说,沈晗可以乘轿子去?”
方云冠讷讷的说不出话来,展昭一直克制着的怒气终于被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高:“沈晗的病体,明摆在这里,你们方家的人有没有谁说过,让她进去休息一下?她七日七夜坐在灵堂,咳嗽咳成这样,你们方家的人有没有谁关心她同情她,你们的方七小姐还监视她看守她,把她当作犯人一样,盯着她不许出灵堂!这等全无人道全无情义的作法,方三哥,你身为我大嫂的亲弟弟,方家的长辈,你有没有出来说句话?我妻子和你们方家有何仇怨,你们要往这死里逼她?!”
方云冠瑟瑟发抖,吓得全身冷汗。在他印象中,展昭从没发过脾气,一直是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今日剑眉倒竖双目圆睁的怒发冲冠吓倒了他,他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跳出胸膛,又是悔恨又是惭愧,还暗暗恼恨着方婉罗。他退到门槛边,不敢作声,偷偷的睃着展骏,希望他站出来说些什么。但是展骏好似没看见,瞄都没瞄他,也恭恭敬敬的站着听展昭说话。
展昭越说越怒,将手旁的茶盏狠狠一掷,“噼里啪啦”一声脆响,碎片四飞,几乎弹到了方云冠的脚,只听展昭怒道:“今日我妻子要是有个好歹,我认得方婉罗,我手中的剑可不认得方婉罗!”
“熊飞,对不住,对不住。方云冠代方家请罪,熊飞,你大人大量,看在我亡故的姐姐面上,放过我们方家,放过婉罗吧。”方云冠急得口不择言道:“你别看她厉害,她风光,她的日子可是难过死了。她丈夫寻花问柳,早得了花柳病,也是在家等死。她也就是靠着夫家,但她没有生个一儿半女,早晚都是被赶出来的命。熊飞,她丧心病狂,她神经不正常,她的心态一塌糊涂,你,你别和她一般见识……。她已经得到报应了啊!”
“大哥,谅解她吧,她也是可怜人。”沈晗的话也在展昭的耳边响起,柔柔的,像是一帖清凉剂,安抚了他的怒火,他痛楚的阖阖眼,长叹一声,道:“今日大雨,老人孩子就留在家中,其余的,不管男女,徒步而行,送我大嫂最后一程!”
那天的大雨,是从天上倒下来的,雨伞和蓑衣对于这么大的雨根本无济于事,天黑得像一口倒转的锅底,使徒步送行的人都苦不堪言。但是谁都不敢说个不字,展昭亲自抬棺,走在最前面,清瘦而挺拔的身躯丝毫没有因为风雨的侵袭而退缩半分,这是响当当的立于天地之间的汉子。
方家的女人都是绮罗丛中长大,养尊处优惯了,此时虽穿着丝绵狐裘,但怎抵风雨入骨?又都是绣花鞋,泡在雨水中,冰凉湿滑,是生下来没受过的苦。但是能怪谁呢?方婉罗步步紧逼沈晗时,谁出来仗义直言过?虽然心中也觉得过分,但是方婉罗的夫家是常州巨族,谁又敢得罪她?展昭虽是朝中高官,但毕竟在汴梁,天高皇帝远,他们还是把利益关系压在了方婉罗一头,他们对自己说,这是现实。人性的自私,怯懦,恶使他们自始至终都保持了沉默,甚至还做了方婉罗的帮凶,没承想还是自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此时,风雨中的前进使她们不停地抱怨起方婉罗。
“展夫人多和气的人,也不知怎么惹了她,这样子对人家?其实……,听到展夫人的咳嗽声我心里也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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