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1 第三十二章 (第2/2页)
云丹情绪平静了些,略略转过身,望着被橹板荡起的柔波银涟,悠悠道:“展大人,人活在世上是苦的,各有各的苦。娘解脱了,但我要活着,我有弟弟。凌皓是凌家唯一的希望,我已是行尸走肉,死灰心情。凌皓是我生命里唯一的亮色。”
展昭平静的听着,无论江湖还是宦海,他见多了人间的悲欢离合,艰辛悲苦。但是每一次,还是让他在心中为之叹息,为之悲悯。从深闺千金到勾栏妓院,云丹的身世确实令人同情,纤纤弱女要身负重振家业的重任,几多血泪相和,也让人为之同情。他虽不发一言,但是眸中已有怜悯的微光。
“所幸弟弟还算乖巧,懂得我的苦。天资也还聪颖,我倾尽所有,为他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作文,他也很争气,先生说他他日获得功名如探囊取物。”云丹眸中有了一丝恬静的笑意,这是让她骄傲的弟弟,无论什么时候想起,都让她欣慰,喜悦。
她稍稍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又徐徐道:“我让他一心只读圣贤书,唯有这条路,能够踏上成功的捷径,能够封妻荫子,富贵荣华。为了这个,我不惜一切代价。展大人,身入娼门是我最大的耻辱,可是对于女人来说,没有比从男人那儿骗银子更迅速的事了。我用我的身体换银子,再把这银子供我弟弟读书。天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我用身体换来的银子多脏啊,可是却供我弟弟做着天下最高尚最洁净的事——读书。”她疯狂的笑起来,道:“展大人,你说这世上的事可笑不可笑?那庙堂上高高站着的朝臣是他姐姐用身体供出来的,这每一块银子都是脏的,脏的,都是他姐姐的眼泪啊!”
她捂住脸痛哭起来,哭得歇斯底里,似乎要把这些年的伤痛尽情发泄。展昭静静听着,长长叹息一声,脑海中浮现出凌皓的面容,这是个清秀的腼腆的青年,看上去也略有单薄。云丹固然不幸,但是凌皓也承受了许多许多,世间苦,有很多苦是他三尺青锋无法解救,也是律法难以解决的空隙。他不由深叹,世上最难的,是人心啊。
“展大人,如果说我已经深陷在污泥中了,那弟弟就是我心目中最清洁的一朵莲花。”她拭去了泪,努力的镇定下来,叙述下去:“这些年来,我是活在弟弟身上的,只要弟弟能够光宗耀祖,我再怎么也是无所谓的。展大人,皓儿你见过,你说,他是不是很优秀?”
展昭点了点头,温和道:“凌皓确实很出色。”
云丹骄傲的笑了:“是的,他就如他的名字一般,干净,清秀,俊美,我也相信他终会有一天会飞上云霄,做人上人的。展大人,他已经是人上人了,能和梅小姐成亲,他已经有了往上爬的根基。”她的眼中忽然发出亮光,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喃喃的说:“他终于能够回到以前的好日子,那是我们最美好的时光,清嘉安乐,就如一段精美的锦绣,在阳光下细看,都是光,都是光……。”
“所以,你根本不容许嫣然出现在凌皓的生命中?”她的回忆突兀的被展昭冷冷的话语打断,展昭仁厚的目光已转为犀利,剑一般的直视她,容不得半点闪避。事实上,她也不想闪避,她坦率地承认:“是,我弟弟这么好的一个男子,怎么可能让嫣然这样的女人染指?嫣然是什么?青楼中的女子是世上最低贱的女人,她和凌皓,一个好比是直上云霄的树,一个好比是脚下的泥。我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女人攀附上我那清洁的,高贵的弟弟!”
“你错了。”展昭冰冷的看着她道:“嫣然姑娘侠肝义胆,内心的高贵之处很多自以为是的人根本比不上。”
“我不管!”云丹傲然道:“烟花女子,身为下贱,风尘中没有红拂,展大人,那只是传说。我不能让这个女人毁了我的弟弟。是,姑妈紧紧抓住她,我将毒药灌入她口中时,是有那么一丝不忍,那么一丝后悔。但是事后,我一点也不后悔,再来一次,我依然这么做!”
“你有什么权利轻易剥夺别人的生命?”展昭愤慨而又痛心道:“为了自己所谓的亲情,所谓的出人头地,你就有权利来做他人命运的审判者?你这样做,凌皓又且会感恩?”
“他会的。他一定会的。现在他可能会恨我,但是若干年后,他终会感激姐姐的苦心,姐姐的安排。”云丹忽然疯狂的笑了起来:“什么情,什么爱,世上都是靠不住的。靠得住的只有手头实实在在抓住的东西,那就是地位,名利!展大人,我告诉你一个笑话,一个天下最大的笑话。我曾经订过亲,那个人对我好得不得了,他送我一盆花,我像眼珠子一般宝贝着。士兵来抄家时,我金玉珠宝都不要,就只护着那盆花。在我眼里,那是最美最美的花,这花在,我在心里就存了一丝念想,一丝温情,一丝希望。我就仿佛听到他对我说过的那些永远爱我的誓言,那些话真的很好听,真的让人很幸福。”
她的神情渐渐温柔起来,但只是须臾,马上变得冷酷而痛苦:“展大人,你知道吗?有一次,我竟然在绮玉轩里见到了他,我的心立刻要跳出了胸膛,周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他是我愿意用世界来交换的人,我想,他一定心痛我,一定爱惜我,一定找得我很苦很苦。他一定是打听到了我的消息,来解救我的。但是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他像看到了世上最可怕最肮脏的东西,一阵风一样,急急的弃席而去。我追出去,我的心中满是柔情,满是相思,我有很多话对他说,我以为他是不忍,是惭愧,可是展大人,你知道他说什么?他对我说什么?他对我说——婊子,离我远点。”
这个不堪的回忆使她的瞳孔缩紧,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道:“展大人,回去以后,我就亲自用开水浇死了花。”
展昭神情复杂的看着她,既愤怒,又同情,还有一丝悲怜,一丝痛心。从不谙世事的贵族少女沦为青楼女子,直到亲手将嫣然送上不归路,云丹实在可叹,可惜,可悲,又可恨。
“我的父亲,就是被他的父亲害死的。展大人,姑姑是杀了人,可是何统这样的人该不该杀?该不该挂在你们府衙门口?你们开封府说有冤必得昭雪,可是我们这样的冤情到哪里去昭雪?只能自己亲自复仇!你们只看杀了人就是有罪,可是不见血的杀人呢,比杀人更可怕的鬼蜮心肠,背信弃义,蜜里藏刀,踩着朋友的尸骨向上爬,你们可管得了?展大人,世上种种苦,种种难,种种情,种种一言难以道尽,可有青天来管?展大人,你是南侠,云丹请问,要离杀庆忌,专诸刺王僚,都流芳百世。为什么我姑姑和孟三叔杀掉忘恩负义之辈,却要受到律法制裁?律法一字,到底为谁而设?展大人,你在官府多年,难道律法真的是完美的吗?如果完美的话,我和我娘入娼籍,可有法律明文?”
这饱含着血泪的问题,展昭也一时难以回答,正在踌躇间,却见她嘴角已有血沫,脸色也转为青黑,靠在扶栏上的身体软软的往下倒,心中大惊,忙伸手扶住她,焦急唤道:“云丹姑娘,你……。”
“展大人,”她虚弱的微笑道:“这就是毒死嫣然的毒药,我……的报应到了。”
展昭忙按出她背伤要穴,想为她把毒逼出来,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近乎安详的笑容:“展大人真是好人,展大人和夫人是云丹遇到的……最好的人。对不起。”
转瞬间,已没了呼吸。张龙和赵虎急忙跑进来,只见伊人已逝,但一双秀目犹睁着,似要看清楚通往冥间的路,那个世界是否有恩报恩,有怨抱怨,人间的青天管不了的事,那边是否会一字字一笔笔,将人心的帐,善和恶,写得明明白白,纤毫无漏。
展昭长叹一声,为她将双目轻轻合上,但见天上北斗已现,夜凉如水,芦苇瑟瑟,似叹息,又似悲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