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9 第三十章 (第2/2页)

沈晗静静地听着，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包拯。大人待她一向是慈和的，即使当年刺伤张荣祖一案，大人也百般维护她。后衙见到的大人，更是如善和的长者，偶然也会和她开开玩笑。这般义正辞严，满面肃容，她是第一次见到。但是这些话，如黄钟大吕一般，在她耳旁震耳欲聋的回荡着。
　　
　　“法，不因一人而私，也不因众暴而怯。身为大宋的子民，百姓没有责任义务维护律法，保国家平安，但是执法之人有。执法之人的一举一动，都干系律法尊严。展护卫深深明白这点，沈晗，你们相知相识，相亲相爱，也有两年不到的时光，你应该深知展护卫铁骨铮铮，同时也是傲骨铮铮，以江湖侠士的身份入仕，难道真为求得这一番富贵？不，他是为了苍生，为了自己的理想和信念，所以很多时候，他也会两难，也会无奈，也会焦虑，但终究，他有自己的选择。在生命和仁义，生命和律法前，他选择的始终是后者。白五侠告诉本府，在襄阳时，展护卫迟迟拿不到盟书，钟将军军队将士堪忧，展护卫甚至想选择与赵爵之子同归于尽的方法取得盟书，解民倒悬。本府了然，他做这个决定是痛苦的，汴梁有你在，但是危急关头展昭会这么做的。沈晗，展昭属于你，但更多的是，属于天下。”
　　
　　沈晗重重一震，她不知道。展昭为救孟春妮喝下毒酒，已是她的心结，但还有这样惨烈的计划，更让她心惊肉跳。如果，如果这个计划实现了的话，她甚至没有相救展昭的机会。这么一想，冷汗潺潺而下，不由自主颤抖起来，她紧紧握住手指，将指甲嵌进肉里，面无血色的看着包拯。
　　
　　包拯也动了感情，开封府铸丰碑，铸的是民心。冤情如海，冤情如山，开封七子力擎青天，以忘我之精神给予受冤百姓沉沉黑暗中的希望。天理公道，国家律法，私人感情，也时时让他们矛盾痛苦，天人交战。但大爱无情，信念坚贞，热血忠诚，他们超越人性的软弱，自私，终能铸就这公平正义的丰碑。
　　
　　“沈晗，此次你以私情私惠罔顾公理公情，让展昭犯下渎职之罪，他虽为你一身承担，但本府明白，他痛苦的不仅是这脊杖之痛，刑罚之苦，而是他入仕十年，忠于职守，克己奉公，尽忠为国，从未犯下此等，”包拯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却包含着沉沉的痛：“让他觉得耻辱的错误。”
　　
　　沈晗的泪疯狂的流着，她怎么会犯下这混蛋错误？她不懂大哥啊！她自以为懂他，自以为成家以后给了他许多温馨，能够消解他酣战后的疲累，能够缓解他公职之余的烦忧，但是那份大爱无情，那份和大人对于理想的契合，她终究还是不懂。大人知他，大人懂他，大人深深了解他，青天朗朗，丹心灼灼，他和大人，是上下级，是忘年交，更是共同实现理想的知己。她真浑，真浑啊！大哥手中的剑，是维护律法尊严的青天之剑啊！
　　
　　“沈晗，你的痛苦，你的两难展昭何尝没有遇到过？”包拯低沉道：“曾经有一位人犯是展昭旧友，父亲对展昭有过救命之恩。故友触犯律法，家人以昔日救命之恩相逼。他也曾天人交战，也曾矛盾痛苦，也曾向本府求情。但这其中，他始终没有丧失执法者的立场。缉捕故友有理有节，没有白刃相见。故友越狱，他以朋友之义苦心相劝，以项上人头担保故友会及时自首。他以人格感化故友，以生命信任故友，但这其中，他始终掌握分寸，始终没有失却执法者的身份。故友即使入狱，依旧感佩他，尊重他。沈晗，展昭是至情至性之人，他心里有大爱，也有丰富的感情。他对国朝，对律法，是忠。对同僚，对朋友，是仁，是义。对你，是爱，是护，是怜，是惜。每一份感情，他都做到了完美，做到了无愧于心。但没有一份感情，能让他失却执法者的信念。沈晗，你要明白。”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她在心中反反复复的说着，可是面对包拯，她只是流泪，看着她犹带稚气的面容，包拯深深叹了口气，道：“沈晗，本府也了然，你已经做得很好。他重伤之时，你精心照料；他烦闷之时，你让他解颐一笑。你聪明，机灵，当年护证物你被杀手刺入河中，犹能临危不惧，逃生于生死一线；你善良，纯真，毫无骄娇二气，虽身为名门闺秀，但随和亲切，热爱孩子，慈幼局的君泽先生对你赞不绝口；你也能干，伶俐，不但精通医术，而且庖厨女红，无一不精；你还贤良，淑德，虽然怀孕初期万分难受，但还无怨无悔支持展昭到沙门岛出差，又以怀孕之身护理他，照顾他。孩子，你已经做得很不容易了。”
　　
　　包拯的话，如春雨潺潺，如春风缓缓，温暖了，濡染了沈晗的心。她的苦，原来大人懂；她的优点，原来大人也看在眼里；她的成长，大人也嘉许；她的委屈和伤痛，大人都理解。大人并没有她犯下的错误而把她全部否定。在铁面无私的后面，大人有着最宽厚仁爱的慈父之心。
　　
　　感动，感激，惭愧，使沈晗泣不成声，捂脸痛哭。包拯和公孙策也颇感辛酸，她还是个孩子呀！双十年华，稚气犹存，这样的女子，即使在寻常人家，也是上有父母公婆呵怜疼爱，中有丈夫温存相伴，朝朝暮暮恩恩爱爱。她却以柔软双肩为展昭撑起一个家，展昭有时护得了天下，也护不了一个她，她还是那么乐观随和，纯真亲切，也没见她抱怨诉苦，她已经做得够好了。展昭的爱，展昭的怜，展昭的惜，有时也是对她的愧疚。只是开封府的环境，只能逼她急速的成长，虽然不忍，但也只能狠心。
　　
　　“小鱼儿，展护卫即使英雄盖世，但到底也是血肉之身，也会劳累，也会磨损，给他一个家，不仅是守护，还是理解，是抚慰，是奉献。这次犯错不要紧，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是犯了错，要正视，要吸取，要长进，不能再犯下一次这样的错误，更不能躲在自己的壳里躲避错误。你这样子，展护卫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高烧不退，皆为此故。”公孙策和蔼而又严肃的告诫她。
　　
　　沈晗只是哭，只是点头，但还说不出话。但两位长者还是细致入微的观察到她情绪的转变，欣慰的相视一笑。秋日的中午，天朗气清，园子中有红叶翩翩落下，随风直到窗中，包拯缓缓踱过去，拿起这红如丹心的秋叶，脑海中闪过一幕幕场景：
　　
　　展昭跪在堂上，颀长的身影，在昏黄的灯烛的映照下，孤独，落寞，伤痛。经他一番训斥后，澄清的双目慢慢的扫过“公正廉明”四个字，取下头上乌纱，缓缓站起来，置于堂前。他惊讶的朝着展昭望去，难道这孩子，竟然为情所误到此地步？一时之间，惊愕，痛心，叹息，恼怒，百味交集的看着展昭。
　　
　　却见他从容宁静的道来：“大人，属下本是江湖布衣，蒙大人赏识，蒙圣上恩宠，得以进身仕途。多年来，属下跟随大人左右，何者为公，何者为私，岂会不知。我懂，朝廷律法不得不尊，受人点滴也不得不报，公而忘私，则展昭无情，因私害公，则展昭不为，在公私两难之际，展昭只有先放人以报恩，再抓人以奉公。大人，待展昭将凶险擒获，再向大人请罪！”
　　
　　他不是不知道，将凶险擒获意味着什么？但他最终选择的，还是执法者的身份，执法者的尊严，执法者的——责任。
　　
　　包拯也万万没有想到连彩云会在堂上自戕，这个美丽的，刚烈的，同时也是相当偏激的女子，讲最后一句话留给了展昭：“我要我的血滴在你的心头。”这是何等狠辣，何等复杂，又何等聪明的女子，她知展昭仁义，她知展昭宽厚，她还知展昭外刚内柔，所以一举击中他的命门。展昭对她，毕竟是有情的，那之后的很多日子，他虽是一如既往的尽忠职守，但他沉默，消瘦，黯然，让人心痛，却不知怎么样帮他。感情的事，剪不断理还乱啊！
　　
　　好在，沈晗来了，这个江南姑娘，终将一片柔柔的情，一片无私的爱渐渐抚平他心头之伤，心头之痛。千里姻缘一线牵啊！展昭也珍惜这迟来的姻缘，珍惜这小妻子。他们夫妻的路，还很长，作为展昭的妻子，沈晗肩头的责任也任重而道远。好在这孩子，在清澈的外表下，其实冰雪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