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恩威并重 (第2/2页)
日挂西檐,天已将暮,李延青在府门前下马,看着慕容则随后追来,问道:“又不回去?”
慕容则火急火燎地下马道:“不说这个,真有昆仑觞?”
李延青道:“我几时说过假话?”说着举步进门。
慕容则在旁紧跟,双眼放光道:“我曾在前人书中看过,北魏贾锵家奴善于辨水,取黄河源头之水酿酒,名昆仑觞,有绝世芳味。你有多少?一坛?归我!”
李延青正要进内堂更衣,忽然止步,点头道:“好,许你一坛!”
慕容则诧异道:“如此爽快?”说着上下打量他几眼,犹疑道:“可有条件?”
李延青笑道:“自然有条件。”
慕容则哼了一声,连翻白眼,下巴一抬。李延青低声道:“你我互换形容,你若能学得像我,再加一坛!”
慕容则大惑不解:“啊?”
李延青道:“跟我来。”吩咐仆役守在二门,自己和慕容则走进内堂。
待到掌灯时分,两人都穿着石青四襈衫出门,站在檐下。李延青看着慕容则,挑眉道:“你看起来,还真是像我。只有一点,我素来自在轻浮,从无这般沉敛之态。”
慕容则道:“你静默之时,比我也就差在神情不似。”
李延青撇撇嘴:“可惜声音学不像你。”
慕容则悠悠道:“你我音声本有七八分像,恐怕只有极为熟悉的亲近之人才分辨得出。”
李延青摸摸自己脸颊,笑道:“真是神了!对镜自观,连我自己都看不出问题!哪日也教教我?”说着脸色一变,又盯着慕容则道:“不对啊!万一你干了甚么坏事,要赖到我头上,我可跟谁说理?”
话音未落,仆役匆匆前来,向李延青拱手道:“阿郎,宫里内官送了好些物事,正请阿郎去谢恩。”
李延青转身就要进屋,慕容则一把拉住他道:“来不及更衣了,这就去罢。”
李延青急声道:“那怎么行?!”
慕容则道:“只要不失礼,将错就错,去又何妨?”
李延青无奈,整整衣衫,长叹一声道:“来得真是时候!”说着对小厮道:“先请到正堂罢。”
行至外宅,已能看见正堂阶上立着一众黄衣宦者,手里各自捧物。堂上一人高有六尺,身着紫罗宦服,负手而立。唐制五品以上衣绯,三品以上衣紫,高力士执掌内侍,乃当朝第一权宦,宫中侍者逾千,独他紫衣。
李延青脚步一顿,明皇有何赏赐,竟要高力士亲送到府?慕容则一拍他脊背,李延青无奈看他一眼,这才举步又行。
两人前后进了正堂,对高力士一礼道:“高公久等了!”
高力士两眸炯炯,精光四射,层层眼纹斜飞至鬓,十足一派高德长者风范,微笑道:“将军有礼!只不知慕容公子在将军处,圣人也有赏赐,方才已送到府上了。”
慕容则道:“多谢高公!”
高力士招手令黄衣宦者次第进门,指着各人手中物品,对李延青一一细说道:“圣人赏赐将军飞鸟葡萄银香囊一只;瑞叶祥花炉、七宝鸿纹函各一只;八棱金杯、银镶鹤高足杯各一对;玉骨腰扇、檀骨腰扇各一支;对马纹锦、孔雀纹锦、联珠戴胜鸾鸟纹锦各一匹……”
各样箱笼器物先后摆在堂上,铺叠满地,李延青与慕容则对视几眼,都不做声。
末了两个内侍抬着一架屏风进门,只见形作长方,高有丈余,质地非木非漆,竟是绢帛绫罗所制,其上更用各色丝线绣成图案。正面孤城落日,大漠无垠,一派边塞壮景;反面却是月夜秋江,芦荻葱葱,其间有鸿雁束羽停栖。绣工精妙绝伦,一眼望去,满屏景物栩栩如生,似拂似动。
高力士道:“这是主上命内作绣坊赶制,整个长安只此一件。”说着留心细看李延青作何反应。
谁知他只是朝绣屏扫了一眼,旋即下拜道:“微臣拜受,谢圣人恩赐。”说罢连连叩首谢恩。
高力士挥手令众内侍都退到阶下等候,待李延青谢恩站起,这才笑道:“将军少年英雄,他日仕途不可量也。老夫听闻,将军允文允武,今有一事不明,将军可愿解惑?”
李延青道:“不敢,高公请讲。”
高力士眉眼含笑,如话家常一般,道:“老夫不过是闲来读书,见‘商鞅入秦变法,移风易俗,人曰不便’,秦人怨声载道。孝公任商鞅以强法加百姓,历代多言其非,将军以为,此举是否有违君子仁义之道?”
李延青垂眸道:“孟子云‘小恩小惠,不知为政。’天子并非常人,大仁不仁,正当此行。再说丈夫当以苍生为重,岂可假世人之忠孝仁义,妄议国策?就算博得一己仁义之名,于国何益?”
高力士笑道:“将军之言甚合我心。天子之仁,为天下计,岂同匹夫之仁,小恩小惠?老夫再无疑惑了!这就告辞。”
李延青道:“我送高公!”
高力士举步向外便走,见李延青一路送至府门,又道:“将军留步!”上马疾驰,直奔大明宫。
到了紫宸殿,明皇正翻阅奏本,高力士遣退左右,低声道:“禀圣人,已办妥了。”
明皇嗯了一声,道:“如何?”
高力士道:“李将军见了,并无流连,想来未有去朝辞官之心。”
明皇微微一笑,放下奏疏道:“其人如何?”
高力士道:“臣学识浅薄,适才与之相对,只想到日前张舍人九龄称赞将军之语。正是:如观名花,似饮美酒,心怀大畅。”
明皇大笑起身,颇以为然,高力士慌忙搀扶道:“圣人今夜往何处去?”
明皇道:“把那张槲叶象牙席带着给惠妃,天渐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