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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佳友偶遇

正文 第八章 佳友偶遇 (第2/2页)

李延青生平第一次如此豪饮,竟而全无醉意,出了崇仁坊沿街南行,自觉与来时无异。
  
  回到邸店,已是初更时分。十月寒天,冷意浸骨,不少人穿了夹棉褠衣⑥,李延青内力深厚,本已不畏寒暑,怎奈酒劲上来,便觉浑身如有火烧,只得打开窗扇,引凉风吹拂。
  
  银月东悬,长安灯火明耀,邸店楼下后院里却传来一阵聒噪:“快走快走!现如今都是绢帛抵挡盘缠,你这夏布也拿来充数?还是往别家去罢!”
  
  李延青低头一看,院中一个伙计手中提了半桶水,正站在马厩旁与人理论,旁边一人抱着布匹道:“在下是入京赶考的士子,不求住进客房,只在柴房内安身,还请小哥通融一二。”
  
  李延青心中一奇,此时买卖,金银稀少,就连铜钱也为数不多,开元九年,朝廷明令“绫罗绢布杂货等,交易皆合通用”,代替铜钱买物。只是大唐开国百年间,商货兴盛,绢帛价低,北周绢价每匹二千文,此时仅值四百文,天下无论贵贱,皆可以“丝布为衣,麻布为囊,毡帽为盖”⑦。至于夏布,以苎麻制成,即便做成白纻,价钱也难比绢帛,何人竟拿夏布抵钱?
  
  李延青细细打量,那人身上衣衫还算干净整洁,却是麻布粗制的旧衣,浆洗日久,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如今天气寒冷,旁人换穿棉衣棉靴,他却脚穿麻布薄履,鞋沿还有干草外露,双手抱着布匹,冻得瑟瑟发抖。
  
  但凡参与科举的士子,多半住在驿馆官舍,有的家中富裕,也在邸店内安身。竟有人穷困至此,要睡柴房马厩?
  
  眼见那伙计再三驱赶,书生苦苦哀求,李延青心中不忍,正待下楼,忽听门外有人道:“公子,小的给您送来热水!”
  
  李延青心中一动,提声道:“进!”待伙计进门,将水桶放好,招他近前道:“我有事要托小哥去办,还请帮忙。”
  
  伙计站近道:“公子吩咐。”
  
  李延青向楼下一指,道:“我要买那人手中夏布,小哥代劳。”说着从腰间解下钱袋递过。
  
  伙计小心接了,掂掂分量,苦笑道:“公子,小人方才看过,那布粗疏得紧,一匹不值五十钱。公子这价出得高了。”
  
  李延青笑道:“无妨,你只管去,不必询价。”
  
  伙计见状,只得默默下楼,不一会儿抱了布匹回来,交与李延青,不待他询问,先出声道:“小的买下布匹,不曾询价,一袋钱全给了他。没有找回半分。”
  
  李延青点点头道:“他有何言语?”
  
  伙计道:“并无言语,也未询问买家。”
  
  李延青嗯了一声,看着布匹不语。
  
  伙计低头道:“公子,小的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延青挑眉,顿了顿道:“小哥请说。”
  
  伙计笑道:“小的在这店中十年,见过的人不知多少。公子来了几日,不似他人轻贱小的,实在难得。公子心地善良,今日帮人一把。小的多嘴,公子还是小心的好。”
  
  李延青笑道:“小哥莫不是觉得,这钱花的冤枉?”
  
  伙计低头道:“不敢不敢!只盼公子不嫌我聒噪:这匹夏布卖了五百钱,任谁都知公子不是买布,而是救他一命。可方才小的不去询价,那人也不说价钱,拿了钱囊,并无一言相谢,脸色固然不喜,却也不曾出言拒绝。按理说,既然憎恶施舍,又何必受人恩惠?强撑脸面,只怕嘴硬腿软。”
  
  一面说着,忍不住语带不屑之词,脸有鄙夷之色。
  
  李延青点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此人进京赶考,必是饱读诗书,若非走投无路,也不至于在这里苦求于人。我与他素不相识,也不图回报,能教他熬过年关,明春参加科举,这布也算买的值了。来日他若询问,你只说买主已走,不知名姓。”说着又从腰间摸了五枚通宝制钱,放在小厮手中道:“小哥不要推辞!”
  
  伙计见他如此,只得点头道:“罢了!小的听公子吩咐。”
  
  李延青正色道:“对了,你叫甚么名字?”
  
  伙计笑道:“小的叫张诚!”
  
  李延青点头道:“张诚,今日多谢你了!”
  
  张诚道:“公子看得起小人,不敢当个谢字!”说着告退,带上房门。
  
  李延青默默坐在桌旁,伸手一模,那匹夏布很是粗粝,即便用作靴底垫足,也不舒适,更遑论贴身穿着。
  
  他一出生即是锦衣玉食,仆从照顾,何尝想过百姓之中,尚有穷苦至此者。至于旁人因家贫所受的窘迫欺侮,更是无从体会。
  
  李延青轻叹一声,微微蹙眉,心道当日叔外祖父狄梁公为他取字“鸿飞”,便是要他体恤民生之苦,不可因自己富贵,便去轻贱他人。只是似这等贫富不一,着实过甚,莫非世间之人,当真有贵贱之分么?
  
  他从来不信人命还分贵贱,即便真有贵贱,也是品行高低,说甚么庶民贵胄,谁人不是生老病死,百年之后化作一抔黄土?想到此处,不禁嗤笑一声,心道我若也以出身论贵贱,当真白活一世了。
  
  李延青静坐一刻,起身洗漱,关了窗户,熄灯安寝。躺在榻上,却又不觉伸手到枕边摸出一张小巧文牒。牒内没有字迹,却只画着一枚云纹图样,他看了许久,微微一笑,塞回枕下。
  
  楼下一个灰衣小厮提了水桶送进柴房,出门暗骂道:“一匹破布也值五百钱?爷爷我劳累三年也挣不到这个数。白捡的好处滥糟蹋,人家上好的行云纹纬锦钱袋,剪了垫鞋,也不知你那双脚受得起受不起?”
  
  先前买布的张诚听见,低声道:“嚷嚷甚么?来者是客!就算人家住在柴房,也不要怠慢。”说着将他拉进屋里。
  
  灰衣小厮嘟囔道:“张大哥,不是兄弟嘴碎。刚才我进门前,就听里头哗啦一声,隔着门缝一瞧,他把人家的钱袋扔在地上,不住拿脚踩。踩完将钱倒进一只布袋装了,又把钱袋撕开,塞在鞋底垫脚。那可是上好的纬锦,一匹价值千钱!早说不要便罢,这般受人恩惠还要作贱恩人,呸!什么玩意!”
  
  张诚安慰道:“这种人咱们也瞧得多了,何必跟他一般见识!”说着想起李延青来。张诚自忖在这邸店中阅人无数,竟是丝毫看不出李延青心中作何想法,不禁奇怪。
  
  若是旁人听罢自己言语,定要大骂这书生是个忘恩负义之徒,李延青却是不恼不怒,也不多问其他,那般胸襟气度,着实少见。抬头见他屋中灯火已灭,再看柴房里烛影摇摇,张诚心中暗叹:“公子啊公子,你只知与人为善的道理,却不知是当与善人为善!世间百样人,焉知没有中山狼?只盼苍天有眼,莫要让你落得我爹爹那般下场!”
  
  张诚不知他在这里担忧,李延青过不几日,却将此事抛诸脑后了。
  
  ①祖咏无字可考,作者杜撰为“含淳”。出自:汉·王褒《四子讲德论》——含淳咏德之声盈耳。
  
  ②同年:唐代同一上榜的进士互称同年。
  
  ③出自《诗经·小雅·伐木》,全诗借鸟鸣表达期盼寻找志同道合的朋友的心情。
  
  ④出自《诗经·王风·黍离》
  
  ⑤出自《诗经·郑风·风雨》
  
  ⑥褠(gōu)衣:袖狭而直,天冷时两手臂可以交互插入袖筒以取暖
  
  ⑦唐尚书左司郎中李肇《唐国史补》如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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