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青山如旧 (第1/2页)
神龙元年,唐中宗李显复辟,其后韦氏乱权,毒死李显,欲效武则天临朝称制,相王李旦之子李隆基与太平公主联合起兵,将韦后母女诛杀,拥立李旦为帝,史称唐隆政变。
李隆基因功立为太子,并于延和元年七月受睿宗李旦禅位,改元先天,是为唐玄宗,清除太平公主一党,次年改元开元。其后数年之间,玄宗励精图治,朝政清明,四方无事,天下太平。
光阴荏苒,此时已是开元九年。方出正月,钱塘湖残雪犹积,一驾马车沿湖边缓缓驶向孤山,车后湘帘微摇,隐约露出一角翠绿帘幔。车声辘辘,马车到了山里一座庄园门前停下,车夫从身边拿过一只小木凳,跳下马来,绕到车后放下,掀起车帘。
一个婆子先扶辕下地,向门内叫道:“小少爷回来了!”从车上抱下一个小童。
半扇大门一开,门内灰衣小厮又来接引,牵住男孩小手道:“小少爷下学了!”车夫将马车从偏门赶入,婆子和小厮拥着那男孩进门。
男孩约莫七八岁,身穿云纹锦袄,一束黑发垂额,生的模样俊美,粉雕玉琢,乍看女孩儿一般。他身矮腿短,跨过门槛时顿了一顿,忽然问道:“娘亲在哪?”
小厮弯腰道:“夫人在后堂。”
男孩点点头:“哥哥呢?”
小厮待要回答,谁知门外忽地有人“哎哟”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如同嗓子卡在石头里一般。男孩蹙了蹙眉头,转过身便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站在了面前,正笑嘻嘻地走进门来。
这妇人生的身材短小,窄额缩腮,下巴上一颗黑痦子如黄豆般大,脸上煞白脂粉里外三层。头绾坠马髻,发缀镂金花,身穿圆领大红短襦,下着柳青长裙,脚上翘圆头鞋,手里还捏着一方大红锦帕。虽已徐娘半老,但这一身装束却是不老不少,配上她眼角道道细纹,着实让人心生感慨。
男孩上下打量片刻,一双漆黑眸子里促狭之色一闪而过,即蕴上丝丝笑意。那妇人已经毕恭毕敬站在面前,一脸讨好道:“李家小少爷好,几日不见,这小模样愈发可喜了。”
男孩眉毛一扬,嘴角微挑道:“赵妈妈好!几日不见,妈妈愈发年轻了!”
妇人闻言,顿时心花怒放,大红帕子将嘴一掩,喜得眼角皱纹更深了一层:“近来多人这样说。小少爷才下学么?不知令堂……和大少爷可在家?”
男孩见她身后丫鬟手中捧着三四幅卷轴,黑眸一亮,眨了几眨,微笑道:“妈妈今日又带来了哪家姑娘的画像?可否让云青瞧瞧?”
赵妈妈迟疑道:“这……”
李云青见状,微微作色道:“妈妈既不让我先看,想来都是些庸脂俗粉。我这就告诉哥哥去,免得再像上次,惹他不高兴。”说着转身要走。
赵妈妈立时急了,上前哄道:“小少爷别急,别急……”说着让丫环捧过卷轴,一面展开一面道:“这些可都是杭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名门淑女,小少爷既然想看,看完之后,别忘了和大少爷说说……”
李云青两眼盯着卷轴,也不知对她一番言语听进几句。待到图画一展,只见画上一个妙龄女子,体态纤细,双环垂髻。上着粉紫色窄袖短衫,肩披水红半臂,纨素束腰,长裙曳地。两鬓含青,娇颜半露,可谓美矣。
赵妈妈在旁不住口称赞:“这是刺史王大人家的嫡女,今年已经及笄,就这模样,怕是整个杭州城也找不出第二个!”又打开另外几幅,一个个指点:“这是城西刘家的嫡次女,她家可是杭州首富!这是城南孙家的嫡女,这是城东……”
一通说辞喋喋,这些女子若非门第高贵,便是家财巨富,且无一例外均是嫡出。怎奈李云青因父亲别无姬妾,并不知晓嫡庶有别,始终不置一语。待到赵妈妈已经说得口干舌燥,这才抬起下巴,哼了一声道:“妈妈若说这些女子家境如何如何,也还罢了,我家虽不是巨富,也不稀罕财物。可要说相貌……哼,你这些小姐,个个模样普通,算甚么美貌?”
赵妈妈拿帕子擦擦汗水,赔笑道:“小少爷说得是!不过大少爷若能看中,便不及他,也可结为连理不是!只要小少爷多美言几句……”
李云青挑眉看了她一眼,忽地哂笑道:“妈妈说的哪里话!我又不是哥哥,我说谁好,他就娶谁不成?再说今日不是时机,哥哥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气呢,妈妈若要再来,恐怕连他的面也见不到。不如先回去,过几日等他气消了,也好仔细瞧瞧妈妈这画上的人。”说着转头对小厮道,“送客。”说罢头也不回地向庄内走去。
赵妈妈目瞪口呆,不曾料到这七岁孩童如此伶俐,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不给反驳之机。刚要开口,早被一旁小厮拦住,半拉半劝,请了出去。李云青走出几步,听着大门合上,不禁摇了摇头。
他正是李元芳和如燕的次子。两人当日离了洛阳,带着李延青到孤庄隐居,谁知李延青见到别家子女都有弟妹一处玩耍,唯独自己一人一身,好生羡慕,为此常自郁郁,痴缠不已。夫妇二人无奈,这才在他十岁上又有了李云青。这胞弟来之不易,李延青喜爱无比,宠渥尤深,兄弟两个感情深厚。
李延青果敢坚毅,大有父风,且老成持重,举手投足,气度神韵,全如李元芳盛年之时。李云青却与兄长性情大不相同,古灵精怪,每每语出惊人。如今年纪虽幼,于世事却也略通,回想去年八月中秋开始,隔三差五,不断有人来说亲做媒,你来我往,满口尽是溢美之词,李云青暗暗冷哼。
父母推说哥哥年幼,那些提亲之人不约而同,都道不急成亲,定下便好,生怕被人抢先一般。只是以兄长的性情,就算是皇家公主,天潢贵胄,只要他不喜欢,那也绝对不娶,还不是白费功夫。看看红日当头,李云青心知此时哥哥定然不在房中,于是吩咐家人不许跟来,自己迈着短小步子向东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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