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未经尘世苦,从不信神佛 (第2/2页)
他的嘶吼声响彻地府,一旁的鬼差面不改色的将杨琰远远地扔进了忘川河,忘川河的河水对灵魂有极强的腐蚀作用,而极致的爱恨可以延缓这份侵蚀,这河里的恶鬼都是怀揣着极致的爱恨,啃噬别的恶鬼,夺取他的爱恨,延长自己存在的时间,期待着有朝一日可以在桥上再看一眼自己牵挂的人,爱也好,恨也好,忍受着侵蚀魂魄的痛苦,只是为了百年的那一面。
沉入忘川河的杨琰被无数恶鬼包围,杨琰身上新鲜的绝望的爱和恨,对于这些恶鬼来说是最好的养料,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要啃噬杨琰的血肉。
一道白色的光忽然从地府的最深处出现,白光在这一瞬间照亮了地府,却不刺眼,只是柔和而明亮。白光划过地府的天际,划过阎君的眼前,落入了忘川河里,顿时所有张牙舞爪痛苦不已的的恶鬼,纷纷停下了自己的动作,他们的眼中纷纷浮现了他们此生最牵挂的人,最牵挂的过往。
是书声琅琅中,你为我端来的那杯清茶中的一缕茶香;是金戈铁马时,你为我亲手裁剪的那件棉衣中的一抹期盼;是庙堂身高处,你为我披上的那件外袍上的一抹温柔,是这万千尘世中,曾经最温暖的你,最温暖的我,最温暖的时光………………
伴随着一滴浊泪,他们饱受折磨的灵魂缓缓化作洁白的光点,飘向了白光出现的地方,万千光点汇聚之处,一双洁白的玉足踏了出来,玉足落在忘川河畔,所到之处,彼岸花艳丽的血红消散为粉尘散入空中,花瓣纷纷化作最纯洁的白色,梵音阵阵缭绕,光点汇入她手中拿着的一串黑色的念珠,光点进入念珠,星星点点的将其中一颗黑色的念珠一点点的变白。
在女子白色的僧袍上,红色的粉尘落在上面缓缓勾勒着经文,河中的杨琰被白光包裹,缓缓从河中升起,最后落到了女子的脚下。
女子闭着双眼,微微垂头“看着”杨琰断了双臂的惨状,柔和秀美的脸上无限悲悯,她素手轻抬,明亮的光芒像流水一般倾泻而下,杨琰的双臂在光芒散去后恢复如初。杨琰恍若所觉的从昏迷中苏醒,他迷糊的看着这个女子,一直没有流出的眼泪缓缓划过他的眼角,没入尘土。
“我乃地藏菩萨坐下弟子,吾名归尘。”
不远处,阎君负手而立,双手在看不见的背后死死交握,垂下眼眸,遮住了他眼中所有的情绪。只有一直微微翕动的鼻翼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激荡。
“菩萨救我!”
杨琰跪在地上,看着归尘,像是在看着自己最后的救赎,归尘面色谦和,无悲无喜,淡淡的佛光环绕,让她在这无间地狱中变成了最格格不入的存在,明明是永恒的黑暗,却仍有不肯熄灭的光,试图照亮。
“你可以离开,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这不是救我,菩萨明白。佛家说,世人八苦,最苦是求不得。我从没有想过,我可以和我爱的人相守一生,她走了,我很痛苦,但是我知道,这份痛苦最终会被时光磨平,成为我心上的一道疤。”
杨琰不流泪,淡淡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狱里回荡,枯寂的就像是一棵干死千年的老树,沧桑绝望。
“我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的承受这样的不公。我也知道,我最好的选择就是放手。但我是一个男人啊,菩萨,一个爱她入了骨的男人啊!她死,我就像遭受扒皮削骨一般的痛!何况她要生生世世遭受这样的苦!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你有没有爱一个人爱到骨子里?”
归尘的脑海中莫名的响起了这一句话,久远的让归尘甚至都迷茫了一瞬。她“看着”杨琰,感受着眼前这个人压抑绝望,痛到骨子里的痛苦。
“一切前尘早有定数,神佛亦不能改。”
“我愿意和她换!”杨琰站了起来,坚定的说道:“假如注定有人要去承担宿命,我和她换!”
“你不必换。”
阎君清冷的声音在杨琰身后响起,回过身,只见阎君端着一碗浑浊的黄汤不知何时竟走到了他们身后。
“这是孟婆汤,神佛都无法抵挡它消除业力的功效。你喝了它,不必菩萨救你,你便解脱了。”
看都不看阎君手里的孟婆汤,杨琰似乎是知道自己其实对于阎君来说无足轻重,又或许他被扔进忘川河,曾经差点彻底消失,他对待阎君的态度反而硬气了很多。
“这是给逃避的人用的,如果我想逃避,您根本不会遇见我。”
阎君收回递出去的碗,眼底渐渐漫起杀意。
“我可以救你。”归尘淡淡开口,一直合着的双眼缓缓打开,阎君怔住了,看着归尘无限复杂的呢喃道:“你不是说过,此生都不会再睁开双眼了吗?”
归尘不理会阎君的话,她看了杨琰一眼,微微一笑。
“果然如此。”
杨琰不明白归尘的意思,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想来只有她自己能明白了。
“你想要替代她的命运,我可以送你回到她命运发生的时代。”
“真的吗!”杨琰激动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想又一次跪下,却在跪下的时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跪不下去。
“你不必跪我。你只需要谨记我对你说的话,你和她之间的缘分始于那里,你过去后会替代他人的命运,但是你可以放心,缺失的东西天道会补好,同样,多余的东西,天道也会料理,所以,你不可暴露你这次过去的缘由,也就是说,你和她今生的缘分,不可以带到那里。我会给你三次惊雷提醒,若是超过,你便会被直接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归尘的双手覆上自己的双眼,白光划过,归尘的眼角流出了鲜血,杨琰震惊得瞪大了双眼,浊黄的孟婆汤泛起了涟漪。自毁了双眼,归尘还是那般岿然不动的模样,她将自己的手覆上了杨琰的双眼,杨琰只觉得一股暖流流进了他的双眼,半点不敢乱动。
“记住那里是你和她缘分开始的地方,也就是说,那里还有一个你的前世,如果他死了,你也会死。这是缘分,你和她的,我和你的。”
归尘话音刚落,杨琰就在原地消失了,就像一阵轻柔的风拂过,地上原本洁白了一块的彼岸花田瞬间枯萎,跟着风一起飘散,一直站在黑无常身边的白无常也忽然消失。
“值得吗。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葬送了自己千年的修为。”
“这世上,有一股力量,它来源于天地,却超越天地,神佛都逃不出。”
归尘终于将目光投向了阎君。
“这是因果,是他的,更是你我的。”
阎君闻言皱紧眉头,“什么意思?”
“凡人离开地府,就会忘记地府里人的相貌,该换面目重投人间,而神佛经历人世,保留记忆,却不会保留那时那些人的面貌。他不记得你了,可是,你当真认不出他吗?”
阎君垂眸思索,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神色复杂的说道。
“竟然是他!?”
“这是你我都要成全的因果缘分。”
“你口口声声说因果大于天地,不惜耗费千年修为去成全,那我们的因果呢?你要怎样去成全?”
“阿弥陀佛。”
归尘念出了出现至今第一声佛号。
“千年前我许下宏愿,只要地狱彼岸花一日不变,忘川河中恶鬼一日不尽,奈何桥上孟婆汤一日不绝,我便一日不离佛家。蒙佛祖庇佑,因果早脱。”
“………………………………”
“那么,阎君,贫僧告退。”
归尘随着一道白光回到了她来的十八层无间地狱,无边的黑暗,死寂的像是要吞噬这唯一的光,这里没有所谓的佛坛,有的只是永恒的苦难,归尘眼角凝固的鲜血忽然又开始缓缓滑动,滴在她洁白的僧袍之上,衣带下印出的鲜血瞬间吞没了这一滴鲜血,归尘缓缓向着更深处的黑暗走去,留下一地蜿蜒的血迹。
忘川河畔,阎君像是一具凝固的雕像,一身黑袍站在鲜红的花海中,漆黑的双眸中不断闪过丝丝缕缕的痛苦,一点点的,阎君的脸上缓缓地绽开了一抹嘲讽至极的笑,无比尊崇的男人落寞的看着自己在碗里的倒影。
他缓缓将碗凑近自己的唇,这个动作他在以往的千年里做了无数遍,却都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这一次也没有例外。
泼了汤,阎君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冷漠的俯视着众生,有什么东西却悄悄的在这双墨色眼眸的深处缓缓崩塌,然后支离破碎。
远处的三生石上,印染的鲜血缓缓流动,遮住了三对名字。
其实一切,早有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