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卷 (第1/2页)

十
　　
　　如果有一天我不说话了，那我一定是受伤了。
　　
　　在我还不是提辖的时候，我所受的伤，大都是肉体上的。
　　
　　我曾经是个士兵，战场杀敌是我的强项，我见过一个人的身体被撕裂是什么样子，也听见过最为凄惨的叫声，一开始我会怕，慢慢的就麻木了。
　　
　　当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我慌乱地松开了握刀的手，我的内心充满了恐惧，我心里祈乞求他的原谅。然后我不得不重新握起了刀，缓慢地拔了出来，因为它是我的武器，在战场上就是自己的命。
　　
　　敌人如潮水般涌来，我看到其中有和我一样的人，拥有颤抖的双手，不安的眼神，原来在战场上我也并不孤独。
　　
　　后来我不再害怕，杀人也可以像切瓜一样容易了，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容易与过去划下鸿沟。
　　
　　我还记得那个俊朗的小兵，瘦瘦的，眼里泛着灿烂的光芒。
　　
　　他是家里的大哥，还有两个弟弟妹妹，弟弟比较大了，妹妹也可以帮家里干活，父母身子骨都很硬朗，所以他很放心的出来当兵。
　　
　　他是这样想的，前线战事吃紧，官府大量征兵，此时正是用人的时候，大宋男儿就应该上阵杀敌，保卫家国。并且打仗是最快升官进爵的方法，他想要改变一家的命运，所以，他来了。
　　
　　有时休息的时候，他会坐在营帐边，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痴痴的望着远方。
　　
　　时常残阳如血，晚霞似锦，一行白鹭飞过，歌声惊动了虫草，空气中会充满梭梭拉拉的声音。微风吹过，拂起少年的发丝，少年微微抬起头，像是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呼唤。
　　
　　这个小兵叫李传代，像是他父母不放心他似的，起了这么一个名字，早日传宗接代。
　　
　　我和他一起在营帐外站岗，是在夜晚。他身体笔直，目光坚毅，一点没有平时的样子，我告诉他，晚上没人会来，可以不用那么紧张。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摇摇头。此时将军在营帐内睡觉，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兵会守护他们的安全。
　　
　　我问他平日里都望写什么，他说，远方。
　　
　　我又问他为什么来当兵，为什么愿意这么累？
　　
　　他说，我想保护父老乡亲，他们一直帮助我家。
　　
　　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想当官，不仅我过好日子，还要让家人也过上好日子。
　　
　　我说，祝你好运。
　　
　　多谢。
　　
　　我本来以为他会成功的，直到那天。
　　
　　幻想和抱负永远都是那么不堪一击。
　　
　　我们成功攻打进了敌军的大营，俘获了他们的将军。
　　
　　李传代一行人潜入了大帐，用刀架住他们总帅的脖子，迫使敌军投降。我亲眼目睹了他的意气风发。
　　
　　回军的时候，我们几个像英雄一样把他围着。
　　
　　我们的主帅用眼睛撇过李传代，说道，不错。
　　
　　李传代很激动，他仿佛看到荣华富贵在向他招手。
　　
　　敌军总帅被关押在偏帐，李传代奉命看守。
　　
　　后来的事情我不太知道，我是听李传代在牢笼里说的。
　　
　　他说，我被人打晕了，醒来的时候就被关在这儿了，他很害怕。
　　
　　我想起了那天晚上，半夜同伴推醒我，说出事了，敌军总帅跑了。
　　
　　然后我就又听到别人说，他还没跑出大营，就被乱箭射死了。
　　
　　第二天天刚亮，李传代因为看管不利被关了起来。
　　
　　昨天他还是万众瞩目的英雄，今天就成了我们自己的阶下囚，天上地下，不过一瞬。
　　
　　我不太明白的是，那天晚上为什么只派李传代一人看守，而且周围布防也那么松懈，那可是敌人总帅。我更不明白的是，那人明明被绑着，怎么逃的出来，还打晕了李传代？那么多人，就没有一人及时看到，等他逃得那么远了才想起来射箭？我不太懂。
　　
　　之后，班师回朝，途中李传代死了，他们说是病死的。
　　
　　再然后，主帅因擒杀敌军总帅有功，官进一阶，赏百两黄金。
　　
　　我在很长时间以后才懂。
　　
　　我忘不了的是那个少年在牢笼中的恐惧与绝望。
　　
　　我沉默了很多时日，并在很久以后才感受到了那种无奈的伤痛。
　　
　　我永远记得李传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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