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居然是他 (第2/2页)
邹化昌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道:“窦三爷,您最近可是难约得很,我这请了您三回了吧,第三回才答应我出来!是是是,陕西那个水下的斗儿是商量好了,可这两天不是探子传回新消息了么,说那落花湖最近地动太过频繁,周围地势五行挪移,所以之前咱定下的下斗计划怕是还要变呐。您是不亲自下斗了,但这回下去的好歹是您的亲徒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老邹家可担待不起。您也知道,斗里的那件宝贝要是出了世,可是要把整个江湖搅个天翻地覆的,这一等一的大事儿您都不管,是忙什么呢啊?”
窦老三口打唉声,手掌一挥:“嗨!别提了,还不是前些日子宋家那档子事儿!宝贝出世能让江湖变天,那也是以后的事儿,可要是宋家这档子事儿弄不好,我们窦家能不能安安稳稳地活到江湖变天的时候还两说呢!”
宋家?宋煜的耳朵一下子立了起来。
邹化昌略一皱眉,向前探了探身子问到:“您是说齐州宋家弟子宋煜叛逃那件事?”
窦老三点头:“还能有哪件事!你说那小子抽了哪门子的风,好好地宋家大红人不做,非得对龙渊剑下手。这下好了,不光是宋家上下千几百号人挖地三尺要抓他,协杀令一发下来,我们这些所谓的‘盟友’也不能闲着,装腔作势也要撒下去几路人马找人啊。”
邹化昌道:“那倒是,毕竟江北这地界宋家一家独大,里子不给面子也是要给的。”
窦老三又道:“要说宋煜那小子也是有本事,盗走龙渊剑不说,还差点儿一刀把宋家掌门给挑了。听人讲,当晚他可是一刀一个连砍了三十七个内门弟子,硬生生从戒备森严的宋家大宅里闯了出去。这还不算完,他连自己的亲弟弟也下得去手,一掌震裂了三根肋骨,险一险伤到内脏把命丢了。这股子狠劲儿,就算是混江湖混了几十年的你我都望尘莫及啊。”
邹化昌深以为然:“那是,‘冷面阎王’的绰号可不是白来的。听说十来天前又有十三个追踪他的江北散修失了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搞不好也是那小子的手笔。话说回来,三爷您就没想过认真找找这宋煜?”
窦老三腮帮子甩得拨浪鼓似的:“不不不,我可不趟这趟浑水,面上张罗张罗也就罢了,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邹化昌不解,放下筷子问到:“协杀令什么的放在一边,宋家可是出了高价悬赏的,一颗人头外加一柄宝剑,一百八十万钱!”
窦老三灌了一大口酒,摆摆手到:“钱是不少,也得有命花才行。实话跟你说,我要是见了宋煜,保准朝他一躬到地,然后转身就走。”
邹化昌干笑几声:“三爷说笑了,哪能呢。”
窦老三正色到:“我可没说笑。老邹,这几年江湖可不像以前那么太平了。宋家虽说在江北这一亩三分地说一不二,可比起江南边那家还是欠点儿火候。隔江而治说得好听是两家坐下来谈出来的,说不好听那是南边那家不愿意赶狗入巷,加上宋煜这么一闹腾伤了宋家内门的元气,术法界搞不好要变天呐。南北几百年的平衡一旦打破,这世道得乱成什么样,不用我说你也想得到吧。”
邹化昌也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太平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了。怎么在两家之争中明哲保身是门学问,但我想,依眼前的情况来看,你我倒也不用太过忧心。您摸金一派虽然是宋家的盟友,好歹不用像江北的散修们一样给人当枪使,而我阴阳家素来和宋家没太多来往,真要有什么事儿,你我两家一起躲了便是。”
窦老三不置可否,嘟囔到:“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不过眼前还有件宋家交代下来的事儿,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邹化昌道:“可方便告诉老弟我?”
窦老三倒是爽快:“不是啥了不得的秘密,告诉你也无妨。昨天半夜收到宋家掌门亲笔来信,说是临近东海的北号山里有只遭了雷击的猲狙魂魄不散尸身不僵,成了妖尸祸害山下百姓,他们宋家既然坐镇江北,就得抽派人手处理此事,而我们摸金一脉有不外传的秘法对付僵尸,所以宋家希望我能派几个好手去帮忙。”
邹化昌又问:“那您的打算是……”
窦老三重重叹了口气:“我能怎么打算?他宋老二只请了我们的人去,不去等于驳了宋家满门的面子。可是去了的话,妖尸冲出来第一个上去的肯定是我家的娃娃。等娃娃们都死得差不多了,宋家人才有可能制住妖尸。好一好不仅我家娃娃活不成,他宋家的几个小子也别想活着回齐州!”
邹化昌连连摆手:“不至于不至于,一个妖尸而已,宋家人又不是吃白饭的,怎么会眼看着你家娃娃送死?”
窦老三冷哼一声:“就算不是故意见死不救,怕是也有心无力。”
邹化昌糊涂了:“这话怎么讲?”
窦老三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子,道:“我在宋家的眼线告诉我,这回去北号山的可不是什么宋家的精锐,因为有能耐的不是守在宋家大宅里,就是散出去找龙渊剑和宋煜,连北疆都有宋家的人,所以这次行动领头的不是别人,而是宋煜那个弟弟宋轩。且不说这宋轩在宋家能不能排得上号,就算有天纵之才,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更何况他一个月之前才刚受过伤。此一去,怕是凶多吉少咯……”
宋煜的脑袋嗡的一声,耳朵堵了似的,别人再说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弟弟有危险?那个人居然把他置于危险之中?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弟弟不再有任何危险,那个人怎么可以让弟弟去做他完全处理不了的事!
愤怒,一股不可遏制的愤怒摧枯拉朽般摧毁了他小心翼翼维护着的冷静。他觉得自己被愚弄了。如果此刻有人在宋煜身边,那么他就会看见一个双眼冒着火光,拳头攥得发白的愤怒少年,谁也不会去怀疑这个愤怒得浑身发抖的少年能杀掉任何一个在此时激怒他的人。
“换帕子!”
雅间里突然又传来窦老三的声音,估计是又胡吃海塞了一轮,刚刚抹干净了嘴巴。
如果宋煜是其他人,那么他现在可能会借着怒气冲到雅间里揪起窦老三的领子在那张肥得流油的脸上甩上十八个耳光,可是宋煜不是其他人,宋煜是宋煜,是道上人畏惧的“冷面阎王”。
“冷面阎王”的“冷”字是有来历的。
谋划时冷静,杀人时冷血,对自己冷酷。
宋煜现在就对自己很冷酷,他在听到“换帕子”三个字的时候咬牙掰断了左手的小指头。十指连心,剧烈的疼痛瞬间挤走了满腔怒火。
我是谁?周南驿的伙计。
我在干嘛?服侍烟雨楼雅间里的贵客。
贵客刚才喊了什么?要换帕子。
所以宋煜用衣袖抹了抹头上渗出来的汗,一扭身推开门进了雅间,笑呵呵地捡起脏手帕,再递上去一张新的。从雅间出来之前,他还给两位贵客填满了酒杯。这样细心周到的服侍让两位贵客非常满意,尤其是窦老三,他甚至用两根女人一样秀美的手指从怀里夹出来一张面额相当可观的纸票子给宋煜当赏钱。
宋煜忙不迭地鞠躬道谢,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双手接过票子揣到怀里,小跑着出了雅间的门,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逗得窦老三和邹化昌哈哈大笑起来。
要是知道这个小伙计就是自己讲说了半天的那位“阎王”,不知他们是否还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