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出逃1 (第2/2页)
他正躲在下水道里,身旁蜷着一个流浪汉模样的中年男人,脑袋正以一个奇异的角度扭曲着,嘴巴张开,口水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显然,这是被人扭断了脖子。
被他扭断了脖子。
他并不认识这个流浪汉,更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因为流浪汉不太走运看见了他,所以必须得死——他此时此刻不能承受任何暴露行踪的风险。尽管他非常憎恶杀人,在拗断流浪汉脖子的时候却没有半点儿犹疑,下手迅速且狠辣,流浪汉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就陷入昏迷之中,然后在接下来的半盏茶的时间里死于内出血和窒息。
下水道中充斥着腐臭和血的腥味,四壁上挂着粘稠滑腻的污物,透不进一点光亮。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努力地想要咽下点口水润润火烧一样的喉咙,却发现嗓子已经紧绷得连最简单的吞咽动作都完成不下去。
狼狈,从未有过的狼狈。
他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可以独自杀死蒙古草原上的头狼,十二岁的时候便一人解决了十几个高手都搞不定的三尾狐妖。今年他十八岁,正是英姿勃发、锋芒毕露的年纪。在今天之前,他从未如此败得如此彻底,无论遇到多么厉害的敌人,拼杀就是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可是现在的这场战斗,不,不是战斗,是逃亡,在这场逃亡中他既不能拼杀,也不能去死,因为敌人之中有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伤害的,而为了这个不能伤害的人,自己也绝不敢死。
不能杀,不能死,所以他只好逃。
“宋煜,想不到自己会有今天吧?”他苦笑道问自己,一说话便嗓子眼儿发甜,突地呛出几口血来,于是赶紧捂住嘴,生怕再发出什么引人注意的声响。
可其实这世上让人想不到的事远远比人的想象中的要多。比如说,要至他于死地的少年们正是他曾经朝夕相处十几年的同门。又比如说,那个只身闯进小镇的宋轩正是他从小就用性命守护的亲弟弟。
想起了弟弟,他忍不住皱起了眉,满是血丝的双睛蒙上了一层难以抹去的悲哀。
宋轩拼命地跑,等到他完全逃出了师兄弟们的视线后,就再也支持不住了,浑身剧烈地颤抖,站都站不稳。他想不通,在家族中一向出类拔萃的兄长,怎么就突然刺伤了掌门还盗走了镇门之宝。
兄长从小到大都是自己的榜样,他也一直想要成为兄长那样的人。人,沉稳可靠、有勇有谋、杀伐决断;刀,干净利落、稳定准确、冷酷狠辣。
现在榜样没有了。
“为什么……为什么啊?”
宋轩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满脑子都是几个时辰前的一幕幕:警报大作的掌门内院,杀气腾腾的同门,在包围圈中一次次冲杀的兄长,血与火和喊杀声交织成一片,最后化成了兄长被血浸透的衣裳和目光。那是怎样的目光?像是不舍,也像是诀别。
宋轩不懂,不论是突如其来的叛逃还是最后一次四目相接时的目光,要知道答案,非得亲口问问不行。所以他强打起精神,凭着他们俩兄弟之间独有的感应慢慢地找了起来。
小镇子的人大多都起得很早,天蒙蒙亮的时候,各家的烟囱里就开始冒起炊烟。女人们要为男人们准备好一天的吃食,男人们要下地,或者走脚到其他镇子去讨生活,中饭得在外面吃。
宋轩不得不左躲右闪,避开透着人影的窗。
窗里的女人一边翻着锅铲一边和男人说话,大概是在嘱咐晚上早点回家。这些没什么意义的家常唠叨让宋轩有点儿羡慕,但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从来就没有想这些的时候。
七拐八绕的,宋轩来到了镇子上的一排茅厕外。如果是以前,宋轩根本不会在这种地方停留,因为依他对兄长的了解,一向喜欢整洁和温暖的兄长是绝对不会躲在茅厕周围的,但今天不是以前。
亲兄弟之间本来就有一些奇妙的感应,而十几年道术的修炼更是把这种感应加强了十数倍,所以宋轩有九成的把握兄长就在附近。
可是确定了又能怎样呢?拿着刀冲进去,按照掌门人下的命令格杀勿论么?且不说自己能不能敌得过兄长,就算敌得过,是否又真的举得起刀?
不冲进去,回镇外的山坡上去找宋斯么?这倒是能多争取一些时间,不过兄长受了伤逃也逃不了很远,只要一离开这个镇子,被追上是迟早的事。宋斯一向自己两兄弟不和,如果让他追上兄长,他一定会毫不客气地执行格杀勿论的命令。
或者装作没找到?这样拙劣的谎言哪怕是宋家的一个三岁娃娃都不会相信,不仅不信,掌门执事还会以同谋罪把自己拘禁起来,这样的话就再也没有机会在今天这样的追杀中留兄长一条生路了。
宋轩努力地想要找出一条万全之策,可他发现不管怎么分析,今天这个局都无异于一个死局。
看来,只剩下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哥…”宋轩忽然平静了下来,压低了声音朝前面的一面墙说到,“我知道你在这儿,能告诉我为什么么?”
没有回音。
“你有苦衷的,对不对?为什么不能告诉我?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
还是没有回音。
宋轩的声音有点儿哽咽。
“我不信你会莫名其妙地背叛宋家,你现在不说,可以,总有一天你会告诉我的。我等你告诉我。”说完这句话,宋轩就闭上了嘴,一向柔弱而寡断的他此刻的眼神竟也像是兄长宋煜一般,冷静、果决。
他已下定了决心。